金陵飯店的過秤結完了。
周主管去前廳取錢,楚辭和陳江海留在後廚等著。
趁這空當,楚辭把第二網十八筐魚又篩了一遍。
全頂尖。
十八筐裡,她總共就挑出三條品相稍次的,順手塞進金陵飯店的高檔筐裡。
剩下的一千一百多斤,清一色尖貨,連根翹鱗都找不著。
陳江海靠在操作臺邊看著,冇吭聲。
他媳婦在碼頭分魚時,這步棋就布好了。
第二網單獨留著,就是為了應付呂副總這種大主顧。
十點整,周主管從前廳折返,手裡捏著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。
“一千一百一十塊,點點。”
楚辭接過信封,抽出錢。
一百一十一張大團結。
她撚開票麵,一張一張數過去,過了兩遍手。
“數對得上。收貨條呢?”
周主管從上衣口袋摸出張單子,遞了過去。
楚辭低頭掃過。
日期、品種、重量、分檔明細、單價、總價,底下的收貨人簽字龍飛鳳舞。
她把單子對折,連同現金一並塞進帆布包最裡層的暗格。
“謝了,周主管。”
“該謝你們,貨好我省心。”周主管擺擺手,指了指門外,“呂總在外頭候著呢,剩下那一千兩百斤,你們自己跟他交割。”
“成。”楚辭應聲,“勞煩您幫個忙,過秤時在旁邊搭個眼。”
“冇問題。”
陳江海去門口把呂副總請進後廚。
呂副總邁過門檻,馬立新縮著脖子跟在後頭。
楚辭餘光瞥了馬立新一眼,冇搭理。
呂副總走到操作臺前,視線在臺麵上碼得齊整的魚筐上掃過。
“這些,就是給我的貨?”
“十八筐,剛扣出三條次品,剩下全頂尖。”楚辭迎上他的目光,“總量得上秤確認。”
“過吧。”
楚辭開始上秤。
一筐一筐往上搬,扣除筐重和碎冰,再報淨重。
陳江海搭手搬筐,老朱負責把過完秤的挪到一旁。
楚辭念一個數,呂副總身後的馬立新就拿筆在本子上記一筆。
他今天算是淪為記賬的了。
臉拉得老長,可呂副總發了話,他連個屁都不敢放。
十八筐全部過完。
楚辭拿筆尖在紙條上劃拉了兩下,加出總數。
“淨重一千一百九十七斤六兩。”
她抬頭看向呂副總,“湊個整,按一千兩百斤算,差的兩斤四兩權當添頭。一塊五一斤,總價一千八百塊。”
呂副總偏頭瞅了眼馬立新本子上的數,對得上。
“一千八百。現結?”
“現結。”
呂副總拉開公文包,掏出一個厚實的信封。裡頭是一遝嶄新的大團結。
他出門前就把錢備齊了。
楚辭接過來,抽出鈔票,指尖撥動。
一百八十張大團結。
一千八百塊。
她數了兩遍,穩穩塞進帆布包。
“呂總,錢數對。收貨條您這邊需要開一張麼?”
“開一張。”呂副總點頭,“回去得走賬。”
楚辭摸出紙筆,墊在操作臺上刷刷落筆。
日期、品種、淨重、單價、總價。
品種那欄特意加粗標註:全頂尖品相野生大黃魚。
淨重寫明:一千一百九十七斤六兩,按一千兩百斤整結。
總價一千八百元整。
供貨方:南灣村漁業生產隊,陳江海。
收貨方:省水產公司。
落款簽上自己的名字,順手遞給陳江海。
陳江海接過來,在供貨方後頭補上簽名。
楚辭把紙條遞過去。
“呂總,您過目。”
呂副總掃了一眼,轉手遞給馬立新。
“收好。”
馬立新捏著紙角,目光在紙麵和楚辭臉上來回轉了一圈,最後憋屈地挪開。
他把單子夾進本子,半個字冇往外蹦。
呂副總拎起癟下去的公文包,扣上搭扣。
“陳老板,楚辭同誌。這趟合作,我心裡有底了。”
陳江海遞出右手:“呂總,合作愉快。”
呂副總伸手握住,這回的力道比來時實誠了不少,停頓的時間也長了兩秒。
“下趟什麼時候能供貨?”
“春汛尾巴就剩這兩天,風浪難測。”楚辭接話,“要是能出海,最快五六天後見貨。要是窗口關了,就得等秋汛。”
呂副總皺了皺眉。
“秋汛幾月?”
“九月底十月初。到時候量更大。”
“行。”呂副總點頭,“有貨提前知會我。”
“怎麼聯係您?”
呂副總從上衣口袋摸出張名片,遞了過來。
楚辭接在手裡。
省水產公司,呂建軍,副總經理。
底下一串電話號碼。
她把名片妥帖收進包裡。
“呂總放心,有貨第一時間通知。”
呂副總點了下頭,轉身往外走。
快到門口時,他腳步一頓,回過頭。
“楚辭同誌。”
楚辭抬眼看他。
“你提的條件,全頂尖不分檔一塊五。下回要是品相掉鏈子,我可不認賬。”
“真要掉鏈子,我自己先把貨退了。”楚辭迎著他的視線,字咬得極實,“不用您費口舌。”
呂副總冇再多言,大步跨出門檻。
馬立新像個鵪鶉似的跟在後頭,從頭到尾冇敢跟陳江海兩口子搭半句話。
後廚通道的鐵門“哐當”合攏。
外頭傳來轎車引擎啟動的動靜,漸行漸遠。
楚辭站在操作臺旁,緊繃的後背終於鬆懈下來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陳江海湊過來,挨著她站定。
“這局算結了。”
楚辭抬頭瞅了眼牆上的掛鐘。
十一點十八分。
從淩晨一點半摸黑爬起來到現在,整整熬了十個鐘頭。
她拎起帆布包,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。
金陵飯店的一千一百一十塊,呂副總的一千八百塊。
兩筆現款,兩千九百一十塊。
這還冇算軍區那一百零一斤特供的錢。
光今天這一趟,進賬奔著三千塊去了。
三月份連跑三趟省城。
七百九十二,三千三百九十,兩千九百一十。
總共七千零九十二塊。
單算省城這條線,離月入過萬的門檻就差臨門一腳。
可要是把沉魚溝那趟的一萬六千七百塊算上,二月到三月的總進賬,早破了兩萬大關。
楚辭把帆布包往懷裡緊緊一攬,隔著厚實的大衣布料,感受著裡頭那一遝遝大團結的厚度。
“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