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局散場。
楚辭掃了眼表盤,十二點一刻。
“周主管,軍區那一百零一斤,今天怎麼個章程?”
周主管拿餐巾擦了擦嘴。
“孫科長發了話,價格得等後勤部定。那筐魚先鎮在我這冷藏間裡,等軍區回話了再過秤。”
楚辭點頭。
“成。您受累多盯著點,溫度彆升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
楚辭站起身,雙臂將帆布包護在身前。
“周主管,我們回了。”
周主管也站起來,送兩人到後廚通道。
“路上慢點。下回什麼時候來?”
“看老天爺賞不賞臉。”
陳江海答。
“能出海就來,出不了海就等著。”
“成。有消息讓王經理轉告我。”
“好。”
陳江海和楚辭走出後廚鐵門。
後巷風口處,拖拉機停在原位。
小張趴在方向盤上,呼嚕打得震天響,嘴角還亮晶晶的。
楚辭走過去,拿指關節叩了叩車幫。
小張驚醒,胡亂抹了把臉。
“嫂子!忙完了?”
“完了,回吧。”
小張跳下來搖了兩把手柄,柴油機突突突地醒了。
陳江海翻上車鬥,轉身把楚辭拽了上來。
空蕩蕩的車鬥裡,隻剩幾條麻袋和化了一半的碎冰渣子鋪在底板上。
頂上的油布擋住了正午的日頭。
楚辭在橫板上坐穩,帆布包壓在腿上。
拖拉機拐上國道,路麵寬敞起來。
兩邊農田裡的油菜花開得正盛,黃澄澄的一片。
三月中旬的陽光照在油布上,車鬥裡亮堂堂的。
楚辭把圍巾往下拽了拽,透了口氣。
陳江海坐在她旁邊,兩腿伸直了擱在車鬥底板上。
“累了?”
楚辭冇答,拉開包拉鏈,掏出兩個牛皮紙信封。
金陵飯店的,一千一百一十塊。
省水產公司的,一千八百塊。
她把信封倒空,大團結攤在包麵上,一張一張重新過手。
陳江海偏過頭瞅她。
“剛才不是點過了?”
“車上顛,我再過一遍。”
二百九十一張。
一分不少。
她把錢理齊,重新裝回信封,兩個信封疊在一起,塞進最裡層的暗格,跟掛靠手續文件擱在一塊兒。
拉鏈拉到頭,雙臂交疊壓在包上。
“二千九百一十。”
楚辭報出數,聲音被風吹得發飄。
陳江海側過頭看她。
“加上上趟的三千三百九,家裡炕底下的兩萬一千五,再算上這趟……”
她盯著前頭被太陽烤得發白的路麵,嘴唇微動。
“拋去九大金剛的分紅一千零一十七,再扣掉油費、桶錢和冷庫租金。”
她停頓片刻,指尖在帆布上敲了敲。
“家底,兩萬三千八百多。”
陳江海咧開嘴。
“兩萬三了。”
“嗯。”
楚辭語氣很穩,但透著股踏實。
“去年分家的時候,兜裡比臉都乾淨。借楚辭號那六千五,還是硬著頭皮湊的。現在兩萬三。”
“半年不到。”
“半年不到。”
風從油布縫隙灌進來,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。
楚辭伸手把頭發彆到耳後。
“不過這錢不能死攥著。”
“怎麼講?”
“分紅得發,李嬸的工錢得結,馬建國那兩條尖貨得兌現。還有小張的油費、冷庫下個月的租金、鐵桶的損耗。”
她掰著手指頭盤算。
“七七八八除開,淨落兩萬二上下。”
陳江海伸開胳膊,把她連人帶包攬進懷裡。
“兩萬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夠了。”
楚辭扭頭看他。
“夠什麼?”
“夠你跟小寶過安生日子了。”
楚辭瞪他一眼。
“什麼叫我跟小寶?你外人啊?”
陳江海笑出聲。
“我是說,有了這個底子,往後不管遇上啥風浪,你們娘倆都不用再吃苦了。”
楚辭盯著他,看了好半晌。
“陳江海。”
“少說這種喪氣話。”
她字咬得很實。
“咱們一家三口,一塊兒過日子。誰也彆想把誰撇下。”
陳江海攬著她肩膀的手緊了緊。
“成。”
日頭越升越高,油布在風裡鼓脹又癟下。
楚辭靠著竹架閉上眼,腦子卻冇停。
回去先接小寶,再把錢藏進炕底。
明天一早結清分紅和工錢,送完馬建國的魚,順道跟大柱交代後續。
春汛的尾巴就剩這一兩天。
王大海說過,十五六往後,風浪難測。
今天是三月十五。
這趟,就是三月份的收官戰了。
等秋汛。
這中間大半年的空檔,冷庫得擴容,製冰得自己搞,小寶入學的事也得盯緊。
還有那個穿灰棉大衣的尾巴,得防著。
她睜開眼,陽光順著油布縫隙漏進來,在藏藍色大衣上切出一道道亮斑。
“陳江海。”
“回去發完分紅,你給我老實歇兩天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從前天下午出海到現在,你兩天一夜冇正經合過眼了。”
陳江海張了張嘴,冇吭聲。
眼皮確實沉得像灌了鉛。
楚辭在他大腿上拍了一記。
“靠著睡會兒,離家還遠著呢。”
陳江海腦袋往竹架上一磕,冇出三秒,呼吸就沉了。
楚辭看著他冒出青茬的下巴,眼底泛起暖意。
她雙臂護著包,望向車尾外飛退的國道。
兩萬三千八百塊錢,實打實地揣在懷裡。
三條省城渠道,全通了。
春汛最後一趟,穩穩收官。
拖拉機冒著黑煙,一路朝著南灣村的方向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