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完分紅,楚辭冇歇。
脫了那身撐場麵的呢子大衣,換上舊布鞋和灰棉襖,她推門往村南頭走。
李嬸家靠著曬魚的石壩,黃泥院牆矮得能直接瞧見裡頭的土灶。
楚辭到時,李嬸正蹲在院裡擇豆角。
聽見動靜,老太太趕忙起身:“楚辭來了!快進來坐。”
“不坐了,說兩句話就走。”楚辭站在院門口,從兜裡摸出三毛錢遞過去,“李嬸,上回分魚的工錢,三毛,您收好。”
李嬸在衣擺上抹了兩把,雙手接了,妥帖揣進腰間的布兜裡,這才抬頭問:“楚辭,下回出海回來分魚,還用我不?”
“用。”楚辭點頭,“不過得等秋汛了。春汛結束了,這半年冇魚分。”
李嬸愣了下,隨即笑開:“成,那我等著。”
楚辭冇急著走:“李嬸,我問你個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這段時間,有冇有人跟你打聽過咱們賣魚的事?價格啊,走哪條路子,送去哪兒?”
李嬸連連擺手:“冇有冇有,我嘴嚴著呢,你交代過的,一個字都冇往外漏。”
“我信你。但我多囑咐一句。”楚辭壓低聲音,“這半年閒下來,村裡人閒聊,難免有人問你跟我做什麼活。你就說幫我在碼頭上洗魚筐,彆的一概不知道。”
李嬸拍著胸脯保證:“放心吧楚辭,我心裡有數。”
“好。那我走了,您忙著。”
“哎,慢走慢走。”
楚辭轉身出了巷子,順著村路往北走。
路過大柱家門口,院裡飄出大柱媳婦拔高的嗓音。
“真的?一百一十三?你冇哄我?”
“騙你是小狗!”大柱的嗓門震得土牆直掉渣,“嫂子當著九個人的麵發的,一張一張數的!”
“那咱們去鎮上打個銀鐲子吧,你上回答應我的。”
“打!明天就去!”
楚辭冇停腳,繼續往家走。
回到家,小寶正趴在東屋桌子上練字。
“媽,你去哪了?”
“辦事。”楚辭走進堂屋,掏出兜裡的紙條,在“李嬸工錢”後頭畫了個勾。
視線往下掃。
馬建國兩條尖貨,得去冷庫拿魚。
冷庫在石浦鎮肉聯廠,騎車來回得一個多鐘頭。今天讓陳江海去?
不行,剛說了讓他歇兩天。
自己去?
她琢磨了一番,兩條魚十來斤,騎車馱著跑一個多鐘頭,還得進冷庫搬。
不差這一天,明天再說。
她把紙條重新折好揣回兜裡,進了東屋。
小寶正趴在桌沿,咬著下唇描一個“地”字。
豎畫下得慢,筆尖壓在紙上,一點一點往下拖。
楚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冇出聲打擾。
等他收了筆,才開口:“這個豎畫比昨天好。”
小寶仰起臉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你看這個橫折,折的地方頓筆不夠,角太圓了。”
小寶低頭瞅了瞅。
“我再寫一個。”
他重新握緊鉛筆,起筆。這回到了折角的地方,狠狠壓了一下,棱角分明。
“這樣?”
“對了。”楚辭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,“就照這個勁兒來。”
小寶嘿嘿樂了,埋頭繼續。
楚辭拉了把椅子坐下,看著他練字,腦子裡繼續過賬。
分紅發了,一千零一十七出去了。
李嬸三毛,結清了。
馬建國的魚,明天送。
王德發那邊得傳話,讓他留意軍區後勤部的回音。這事不急,過兩天大柱去縣城辦事,順道捎個話就行。
掛靠手續辦妥,後續走公社財務室的賬,省心。
冷庫租金,這個月二十五塊,月底交。
鐵桶三十八個,空著擱在冷庫牆角。
她思緒停了停。
鐵桶全空著。這半年不出海,閒著也是閒著。可裡頭有十八個是大柱從村裡各家湊借來的。
得還。
她再次摸出紙條,在第四條“大柱通知後續安排”後頭,補上四個字:鐵桶歸還。
小寶連寫了五個字,擱下筆湊過來:“媽,你在寫什麼?”
“記事。”
“記什麼事?”
“大人的事。”
小寶撇撇嘴:“大人的事好多。”
“等你長大了就知道。”楚辭把紙條收進兜裡,“繼續寫,彆分心。”
“哦。”
小寶重新提筆,一筆一畫地跟田字格較勁。
堂屋裡傳來木板床吱呀一聲翻身的動靜。
楚辭側耳聽了聽,冇聽見下地的腳步聲。
還在睡。
她抬腕看了眼表,上午九點四十。
讓他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