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一日傍晚,粉條蘿卜湯配白麵饅頭,一家三口圍著方桌吃飯。
小寶把饅頭掰成小塊泡進湯裡,筷子夾著一塊蘿卜往嘴裡送。
“媽,我下午又畫了一條。”
楚辭冇急著接腔,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裡的粉條。
“畫完了?”
“畫完了,這回把鰭根部改了,按爸說的重起輕收來的。”
“吃完飯再看。”
“我怕你忘了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忘過事?”
小寶抿緊嘴唇,老老實實低頭扒飯。
飯後楚辭收拾碗筷,小寶把那張新畫搬到堂屋方桌上。
一條黃花魚躍然紙上,身子弓起,尾鰭外甩。
跟昨天那條對比明顯,弧度自然了些,魚鱗排列也更密實。
最關鍵的變化在魚腹下方那對鰭。
線條起筆壓得實,往外帶時弧度收緊,冇了昨天那種軟塌塌的質感,透出點骨頭的硬度。
楚辭拿起紙,借著燈罩的亮光細瞧。
陳江海從灶房出來,手上還沾著水滴。
“怎麼樣?”
楚辭冇答話,拿那張畫跟昨天那張並排擱在一塊兒。
小寶趴在桌沿,直勾勾瞅著母親的臉。
“鰭改了。”楚辭終於開了口,“比昨天好,起筆的重量對了,線條有骨架。”
小寶使勁點頭。
“那幾分?”
楚辭翻過來看背麵,又正過來端詳。
“魚眼的高光點畫得不錯,位置準,鰓蓋的線條也順了。”她話頭一轉,“不過尾鰭末端的分叉不夠細,你畫成了兩根粗線。真魚尾鰭外緣是參差不齊的細綹子。”
小寶湊過去瞅。
“真的哎,那應該怎麼畫?”
“你下回畫尾鰭的時候,最後那一截彆用一根線拉到底。”楚辭拿筆虛空比劃了兩下,“換成幾根短線,長短不一,像樹枝分叉散開。”
小寶左看看右看看。
“我明天試試。”
“嗯。”楚辭在畫紙角上用鉛筆寫下日期和數字。
三月二十一,八十三。
小寶叫喚了一聲。
“跟昨天一樣?”
“對,八十三,冇漲也冇落。”
楚辭拿筆尖點著紙麵。
“昨天的毛病改了一個,今天又冒出新毛病。你想漲分,就不能按下葫蘆起了瓢。”她看著兒子,“每改一個問題的同時,得把其他地方也守住了。”
小寶咬緊下唇琢磨了半天。
“那我明天畫的時候,先把整條魚的毛病全想一遍再下筆。”
“對了。”楚辭把畫還給他,“動筆之前先想清楚,跟寫字一個道理,下筆之前心裡要有個完整的字形。”她拍拍兒子的肩膀,“畫也一樣,整條魚在腦子裡先遊一遍。”
小寶拿著畫回了東屋。
陳江海走到桌前,拿起那張昨天的畫看了一遍。
“這小子是真有天賦。”
楚辭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天賦是有,但光有天賦不夠。他這畫跟寫字一樣,基本功不紮實,線條控製還差火候,明暗過渡也不會處理。”
“他才多大?你要求太高了。”
“七月底麵試,考官看的是水平。”楚辭語速放緩,“趙副局長說了,讓他會寫名字,背兩首唐詩。可麵試哪能就考這些死東西?實驗小學是縣城最好的小學,考官必定會多問幾句。要是小寶到時候能拿出這幾幅畫讓考官看見,那就是錦上添花。”
陳江海身子往前傾了傾。
“你的意思是,麵試的時候帶上畫?”
“帶三幅,孔雀,畫眉鳥,黃花魚。”楚辭掰著指頭算,“孔雀那幅色彩好,能看出審美感覺。畫眉鳥那幅線條流暢,能看出觀察力。黃花魚這幅有細節功底,能看出耐性和精細度。三幅畫三個角度,足夠撐場麵了。”
陳江海咧開嘴樂了。
“你這盤算,比我出海下網還周密。”
楚辭站起身。
“兒子的事,不能含糊。”
她進了東屋。
小寶趴在桌上正對著那條遊泳的黃花魚發呆。
“媽,我在想怎麼畫出水花來。”
“什麼水花?”
“魚在水裡遊的時候,尾巴拍水會濺起水花,我想把那個也畫上去。”
楚辭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你先把魚畫好了再想水花,走路都不穩呢就想跑。”
小寶撇撇嘴。
“好吧。”
楚辭拿起他的千字文翻看。
今天五頁。
前三頁七十八分的水準,穩住了。後兩頁不減不增,還是七十九。
字的進度跟畫比起來慢了。楚辭在心裡盤算,畫能一天改一個毛病,字的進步卻得靠積累,七十九到八十的這一分,比前麵的好幾分加起來都難。
她冇把這話說出來,小寶的心氣兒正足,不能潑冷水。
“今天的字穩住了,明天繼續。”
“幾分?”
“七十九。”
小寶哦了一聲,冇蹦躂。
“跟昨天一樣。”
“一樣就對了,進步是先平後升。”楚辭說,“你現在的任務,就是把七十九變成常態。等你連寫十天都是七十九,那下一次漲到八十就順理成章了。”
小寶認真點頭。
“媽,十天就能上八十?”
“不一定十天,可能十五天,也可能二十天。但隻要你每天都穩住了,一定能上去。”
“那我天天穩。”
“好,洗手刷牙睡覺。”
小寶利落地收好課本和畫紙,一溜煙跑去灶房洗手。
楚辭坐在東屋的椅子上冇動。
窗外黑透了,海浪聲一下一下拍著岸。
她手伸進兜裡,指尖觸到那張折好的紙條。
七條事項。
第一條發分紅,已勾。
第二條李嬸工錢,已勾。
第三條馬建國兩條尖貨,已勾。
第四條大柱通知後續安排加鐵桶歸還,已勾。
第五條冷庫鑰匙還馬建國,還冇辦。
第六條王德發那邊傳話,還冇辦,等陳江海下次去縣城。
第七條老朝奉催查新麵孔加迎賓樓坐實。
她摸出鉛筆,在紙條背麵又添了幾個字。
瘦高個到過碼頭。
寫完,原樣折好收起。
陳江海在堂屋把燈撚小。
一家三口擠上熱炕。
小寶縮在被窩最裡頭,不到半分鐘就冇了動靜。
楚辭側過身,低聲開口。
“明天你去趟鎮上。”
陳江海嗯了一聲。
“冷庫鑰匙還馬建國?”
“還鑰匙是一件,另外把這個月的租金結了,二十五塊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問馬建國一件事,那個瘦高個去肉聯廠打聽冷庫的時候,門衛老李到底看見他坐什麼車來的冇有。”
陳江海在黑暗裡點頭。
“記著了。”
“還有,”楚辭放輕音量,“順道看看肉聯廠主庫有冇有空間擴租,彆明說,就繞著彎打聽。”
“行。”
“剩下的事,等你從鎮上回來再盤。”
海浪聲拍著窗外的石岸。
楚辭閉上眼,腦子裡最後轉了一圈,才慢慢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