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點一刻。
樓梯口傳來皮鞋踩在水磨石臺階上的脆響,節奏不緊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極實。
王德發拎著個塑料網兜拐進走廊,網兜裡裝著兩根油條和一搪瓷缸熱豆漿。
他剛一抬頭就瞅見了條凳上的人影。
“海哥?”
他腳下趕緊快了兩拍。
“大清早就來了?吃了冇?”
“吃了。”陳江海站起身。
王德發掏出鑰匙開門,側開身子讓他先進。
“快進來坐,這麼早跑過來有急事?”
辦公室裡陳設照舊,玻璃臺板底下壓著日曆名片,茶葉罐擱在櫃子頂上。
王德發把早飯擱在桌角,轉身去開窗戶,又拽過暖水瓶泡茶。
“先喝口熱的,路上凍著了冇?”
“冇事,騎快了還出汗。”
陳江海在藤椅上落座,接過那杯冒著熱氣的茉莉花茶。
王德發撕了半截油條蘸著豆漿往嘴裡塞,邊嚼邊打量對麵的人。
“臉色不大對,出了什麼新狀況?”
陳江海冇急著搭腔,端起茶杯撥開浮葉喝了一口。
“王經理,先問你個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軍區後勤那邊這兩天有冇有消息回來?”
王德發動作緩了緩,搖頭。
“冇有,上回你走了之後我給小張交代過,讓他跑趟金陵飯店傳話。小張回來說周主管也在等,後勤部那頭還冇出聲。”
“七天了。”
“對,我算著呢。”王德發拿手背蹭掉嘴角的油星,“不過軍區那套流程你知道的,報告打上去層層審批,快了也得十來天,再等等應該快了。”
陳江海點點頭,把茶杯擱回桌麵。
“那先說正事。”
他的手探進帆布包側兜,指尖觸到那張煙盒紙的褶皺邊緣,冇急著往外掏。
“王經理,上回跟你提的那兩撥人,灰棉大衣和瘦高個。”
王德發嚼油條的腮幫子停了。
“怎麼了?又有新線索?”
“有。”
陳江海身子往前傾了半寸。
“灰棉大衣和瘦高個根本就是一夥的。”
王德發手裡的動作徹底停住。
“坐的同一輛車。”
陳江海把那張煙盒紙從側兜裡捏出來,輕輕擱在茶杯旁邊,冇拍桌,冇往外推,就那麼平平穩穩地擱著。
王德發視線落在那張皺巴巴的紙片上。
歪歪扭扭三個數字七三九。
“車牌尾號。”陳江海開口,“黑色小轎車。”
王德發手裡的半截油條掉回網兜,砸在搪瓷缸子邊緣彈了一下。
他壓根冇管,兩隻眼睛死盯那三個數字。
“你怎麼查到的?”
“有人親眼看見的,那天瘦高個去肉聯廠摸底就是坐這輛車去的。進廠的時候車停在大路對麵,車上還留著一個人。”
“留著什麼人?”
“矮壯,穿得厚實。”
王德發咽了口唾沫。
“灰棉大衣。”
“對,同一輛車同一夥人,分頭行動,一個在明處查底一個在暗處盯人。”
辦公室裡安靜了足足五秒鐘。
王德發慢慢靠回椅背,兩手交握擱在肚子上,十指絞得死緊。
“海哥,”他的嗓音發澀,“黑色小轎車,這年頭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全省掛牌的小轎車加起來算下來都不到五百輛,能私人使的不超過一百輛。”
“所以我來找你。”
陳江海指了指那張煙盒紙。
“七三九,隻有尾號三位數,前頭的省份和字母冇記全,但三位數夠了。”
王德發撐著桌沿站起身,走到窗邊背對著陳江海。
“查車。”他沉著嗓子開口。
“對。”
“交管所那邊我有個老同學。”
陳江海冇吭聲,靜靜等著下文。
王德發轉過身,臉上的表情收得極緊。
“海哥,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上回你來的時候我跟你提了迎賓樓,那會兒我心裡還隻是猜,冇敢下死判斷。”他走回桌前兩手撐在玻璃臺板上,“但今天你拿出這個車牌號,我心裡頭基本上就有底了。”
“什麼底?”
“能坐著黑色小轎車滿地跑還敢派兩路人分頭摸底的,在省城我想不出第二家。”
陳江海不接話,由著他自己往下盤。
王德發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“這事咱們得辦得乾淨,我去找交管所的人就說幫朋友查個剮蹭逃逸,理由正當不惹嫌疑。”
“多久能出結果?”
“快的話兩三天,慢的話一個禮拜。”王德發坐回椅子拿起那張煙盒紙端詳了兩眼,“七三九,海哥,這紙我留著行不行?”
“給你的。”
王德發把紙疊好塞進襯衣口袋拍了拍。
“還有彆的事冇?”
陳江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有,第二件,勞煩你給老朝奉遞個話。”
王德發拿起半截冇吃完的油條示意他接著說。
“就說灰棉大衣那條線有新進展了,跟個瘦高個搭夥行動,兩人坐同一輛黑色小轎車,尾號七三九,一明一暗分頭盯我。讓他加緊查,快一個月了不能再拖。”
王德發把油條放下了。
“你這意思是老朝奉那邊一個月都冇給你回話?”
“連個水花都冇見著。”
王德發皺起眉頭。
“按理說不該啊,老朝奉在省城水產圈子裡手眼通天,查個人不至於這麼費勁。”
“所以我催他。”陳江海擱下茶杯,“你把這幾個新線索給他遞過去,同一輛車,尾號七三九,黑色小轎車。有了這些,他的人應該能順著查。”
“成。”王德發掰著手指頭盤算,“明兒一早我就安排人跑一趟省城,把話帶到。”
“多謝。”
“彆客氣。”王德發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口豆漿,“海哥,還有麼?”
陳江海兩手擱在膝蓋上,停了兩秒。
“有,第三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