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發站起身往窗邊走了兩步又折回來，在桌前來回踱了半圈才重新落座。
“海哥，迎賓樓的來頭我之前跟你提過，有省裡實權派的背景。”
“提過。”陳江海端著茶缸冇動。
“但具體是什麼背景，說實話那會兒我自己也是道聽途說。”王德發雙手交疊壓在玻璃板上，“這回查出車牌，我順藤摸瓜又往深裡探了一層。”
“問了誰？”
“不是老楊。”王德發擺手，“老楊隻管翻底冊，他不碰其他的。我找了縣政府辦的一個熟人。姓黃，在秘書科乾了七八年，省裡的人頭關係他門兒清。”
陳江海把這個姓氏刻進腦子裡。
黃。秘書科。
“冇提你的事。”王德發趕緊補了一句，“我就問他省商業廳下邊管著哪些單位和門麵，隨口扯閒天的口氣。”
“怎麼說？”
“省商業廳管的攤子大得很。”王德發伸出巴掌在空中比劃，“全省的百貨係統歸它統籌，糖煙酒公司是它的直屬企業，國營飯店的高檔餐飲審批歸它管，涉外接待場所的物資調配也過它的手。”
陳江海嗯了一聲。
“迎賓樓。”王德發五指收攏，“就是省商業廳下麵的涉外接待定點單位。”
“定點單位什麼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省裡來了外賓或者上麵下來視察的大領導，不住賓館不進國營飯店的那種高規格接待全安排在迎賓樓。”王德發嗓音往下沉了沉。
“這個單位的行政歸省商業廳管，經費歸省裡的機關事務管理局撥，但實際運營的人事權捏在商業廳接待處手裡。”
“接待處。”
“對，接待處。”
陳江海把這三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省商業廳。接待處。迎賓樓。
三級架構一條線穿到底。
“那這輛車。”陳江海視線落向桌上那張白紙，“登記在機關事務科名下，能被接待處的人調出來用？”
“海哥，你這問題問到點子上了。”王德發嘖了一聲。
“機關事務科管車隊，接待處管場地。這兩個科室在省商業廳大院裡門挨門。接待處要用車打個內部條子就行，走個簽批當天就能提車。”
“也就是說，接待處有人簽了條子，從機關事務科調了這輛浙a00739出來。”
“錯不了。”
陳江海手指在膝蓋上搭實。
“那瘦高個和灰棉大衣，八成就是接待處的人。”
“或者是接待處授意，從迎賓樓裡頭派出來的。”王德發補了一句，“迎賓樓自己的工作人員也歸接待處管。”
陳江海抬起眼看著他。
“這些都是你那個姓黃的熟人說的？”
“他大麵上提了一句，說省商業廳接待處跟迎賓樓是上下級關係。剩下的細節是我自己拚的。”王德發指節叩了叩那張白紙。
“車牌在機關事務科名下，接待處有權調車，迎賓樓是接待處的下屬單位。把這三樣串一塊兒，拚圖就合上了。”
“合上了。”陳江海把這個字眼重複了一遍。
“合上了，但不完整。”
“哪不完整？”
“兩個人的身份。”王德發兩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。
“瘦高個是誰，灰棉大衣是誰，具體的名字和職務我查不著。縣裡能摸到的天花板就是車牌和單位。再往下挖，得靠省城的人。”
“老朝奉。”
“對。”王德發點了個頭，“他的人在省城紮著根，省商業廳大院門口蹲兩天就能把人認出來。我這邊給他遞了新線索已經六天了，按理說該有回音了。”
陳江海擱下茶杯。
“老朝奉那條線你催了冇？”
“催了。”王德發靠回椅背，“三月二十四號一早我讓人送的信，把灰棉大衣跟瘦高個搭夥坐同一輛車的事全帶到了。還加了車牌尾號七三九。”
“收到信了？”
“收到了。送信的人回來說，老朝奉當場就皺了眉頭，問了兩個問題。”
“什麼問題？”
“頭一個，車牌有冇有查出歸屬。那會兒還冇查出來，我讓送信的照實說了。”
“第二個？”
“第二個問的是，這兩個人最後一次出現是什麼時間。”
“怎麼回的？”
“實話實說。瘦高個最後一次出現是三月十七、十八號在碼頭踩點，灰棉大衣最後一次出現是三月十號前後在省城跟車盯人。”
陳江海手心貼著膝蓋搓了一下。
“老朝奉聽完什麼反應？”
“送信的說他冇多講，就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“我知道了，等消息。”
陳江海嗯了一聲。
老朝奉這個人水越深話越少。
說了等消息，就是在動了。
王德發伸手把桌上那張白紙折回四折，推到陳江海手邊。
“這張你拿走。”
“不用。”陳江海抬手攔住，“記在腦子裡了。白紙不帶出去，擱你這兒反倒安全。”
王德發點了點頭，把紙收回抽屜底層，壓了兩張舊報紙蓋上。
“海哥。”
“你現在心裡有底了冇有？”
陳江海端起搪瓷缸子。
茶水已經涼透了，他仰頭灌了一口。
“有底了。”
“什麼底？”
“省商業廳的公車，接待處調的車，迎賓樓的人坐著出來摸底。”
“對。”
“公家派人，公家出車，來查一個南灣村的打魚佬。”陳江海把缸子磕回桌麵，“王經理，這說明什麼？”
王德發雙手交疊擱在肚子上。
“說明你的魚值得省廳出麵搶。”
陳江海腮幫子鼓了鼓。
“那就讓他們來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