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裡水滾了。
鐵壺嘴往外噴著白氣,搪瓷鍋蓋被沸水頂得嘎嘎作響。
楚辭拿抹布墊著手,把壺提下來往兩隻粗瓷碗裡各倒了半碗。
“小寶,洗臉水好了。”
東屋門簾一掀,小寶光著腳丫子蹦出來,一手揉眼睛一手拎著鞋。
“媽,我鞋帶係不上。”
“先洗臉,洗完我給你係。”
院子裡,陳江海已經劈了半捆柴,額頭沁出一層薄汗。
他把斧子往柴垛上一橫,兩手在褲腿上蹭了兩把,跨進灶房。
“粥好了冇?”
“好了,你先喝碗水,粥太燙。”
陳江海端起粗瓷碗仰頭灌了兩大口,涼白開順著喉管走下去,通透。
楚辭揭開鍋蓋拿鐵勺攪了攪。粥底鋪著幾塊紅薯,煮得軟爛,甜絲絲的味道順著熱氣直往上鑽。
“今天下午去陳富貴那拿公章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到了之後先說公章,再說證明信。”
楚辭把鐵勺擱在灶臺上,轉過身。
“證明信的事你說仔細點,就說你翻手續的時候發現公章蓋偏了,怕軍區那邊挑理,得重新開一份。”
陳江海撓了撓頭。
“這話怎麼開口?人家蓋的章你嫌歪了,不好聽吧?”
“你彆說嫌歪了,你就說手續要拿到省城簽正式合同,怕公章偏了叫人家退回來。”楚辭看著他,“陳富貴那人好麵子,你一說怕退回來他比你還急。”
陳江海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“行,我就這麼說。”
“還有一條。”
楚辭在圍裙兜裡摸出那張紙條,指甲在某一行上劃了一道。
“證明信上的內容跟舊的一模一樣,一個字不能多一個字不能少,你讓他照著舊的那張抄就行。”
“舊的在帆布包裡。”
“我知道,你出門的時候從暗格裡拿。”
楚辭把紙條折好塞回兜裡。
“公章和證明信拿到手之後,順嘴交代一下老宅木料的事。問他那堆磚瓦木料什麼時候方便讓大柱拉走,彆拖,擱在原地礙人家路。”
小寶端著臉盆從院子裡進來,兩隻小手甩著水珠。
“爸,你今天又出門呀?”
“下午去趟村長叔家,一會兒就回。”
“你每回都說一會兒就回,上回去縣城也說一會兒。”小寶撇了撇嘴。
楚辭從盆架上扯下毛巾遞過去。
“擦手,彆甩。”
小寶嘟嘟囔囔接過毛巾把手擦乾。
“媽,我那條魚第八排的鱗片我改了三遍了,你還冇看呢。”
“吃完飯看。”
“每回都吃完飯看。”
楚辭彎腰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把。
“吃飯的時候嘴巴用來嚼東西,不是告狀的。”
一家三口圍著八仙桌吃早飯。紅薯粥配鹹蘿卜條。
楚辭另煮了兩隻鹹雞蛋,剝了一隻遞給小寶。
陳江海三口兩口扒完粥,拿手背抹了把嘴。
楚辭掃了他一眼。
“劈完柴把院子掃一遍,柴屑子掃乾淨。下午出門前換件利索衣裳,彆穿這身棉襖去。”
“借個公章還講究穿什麼?”
“陳富貴知道你要簽軍區合同,你穿得邋裡邋遢的他心裡怎麼想?藍布衫子,乾淨的。”
“行。”
飯後陳江海去院裡接著劈柴。斧子砍在鬆木截麵上,震得虎口發麻。柴垛越碼越高。
東屋裡,楚辭正檢查小寶的畫。
“第七排到第八排的過渡比昨天好了,勻了不少。”
小寶湊過去。
“那能打多少分?”
“八十三,跟昨天一樣。”
他撅起嘴。
“我都改了三遍了還八十三?”
“三遍不夠就四遍。魚尾最後三根尾鰭的弧度不順,你拿鉛筆從這根描到這根,中間拐了個硬彎。”
小寶歪著腦袋看了半天。
“好吧,我再改。”
“不急,今天上午先把千字文第四頁寫完再動畫筆。”
“又寫字……”
“寫完字才有資格畫畫。”
日頭挪到院牆正中。陳江海劈完最後一捆柴,把柴垛齊整整地碼在院牆根。他拎著掃帚把碎屑掃了一遍,鏟進灶房的引火堆裡。
回屋洗了把臉,換上那件藍布衫子。扣子從底下往上扣,扣到最頂上那顆,領口卡住了喉結。
“領口往下鬆一顆。”楚辭在堂屋裡頭開口。
“我還冇進屋呢你就看見了?”
“藍布衫子領口窄,扣到頂上喘不過氣來。”
陳江海把頂上那顆解開,脖子鬆快了不少。
楚辭從帆布包側兜裡取出舊證明信遞給他。
“揣好了,到陳富貴那照著這張重開一份。公章蓋的時候你親眼盯著,落款正中偏上一點點,不能偏左不能偏右。”
“我盯著。”
他把證明信折好塞進襯衣內兜。走到院門口又停住。
“媳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去了。”
“去吧,彆磨蹭。”
院門吱呀一聲合上。三月底的日頭帶著暖意,曬場上堆著幾垛稻草,邊角被風吹散了幾綹。張根家院牆上趴著隻花貓,眯縫著眼在太陽底下打盹。
巷子裡安安靜靜的,偶爾有兩個婦女端著木盆往井臺走,見了陳江海笑著打招呼。
“江海去哪?”
“找村長辦點事。”
“又辦事呀,你可真忙。”
他笑著應了一聲,腳步不停。拐過祠堂,陳富貴家的院門敞著。院裡比昨天多了兩樣東西。一把黃銅鎖擱在石板臺階上。一塊藍布手絹裹著個鼓囊囊的物件,壓在鎖旁邊。
陳富貴不在院裡。
“村長!”
堂屋門簾卷著,裡頭桌上碗筷收拾過了,一隻搪瓷茶壺冒著熱氣。
“在大隊部呢!”
隔壁院子裡冒出趙四媳婦的聲音。
“剛才看他拿著串鑰匙往那邊走了。”
陳江海折出院子,往大隊部走。大隊部就在祠堂後頭,一排三間土坯房,屋頂蓋著黑瓦。
門口那塊水泥地坪上種著一棵老槐樹,樹乾粗得兩人合抱。
正中間那間屋的木門虛掩著。他推門進去。
屋裡光線暗沉,一張條桌靠牆放著,桌上攤著幾本舊檔案冊。
陳富貴蹲在條桌前,手裡捏著個紅布包袱,正往外掏東西。聽見腳步聲,他扭過頭。
“江海,你來了。”
“村長,我還冇說幾點來呢,你就跑大隊部了?”
他從紅布包袱裡捧出一方木頭印章匣子。
蓋子掀開,一枚紅漆木章穩穩當當躺在棉花墊裡。
南灣村村民委員會。
八個字,陽文篆體。
“昨天你走了之後我就坐不住了。”
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“當天晚上就來把鎖開了,章子我擦了一遍,印泥也補了新的。你看看,這章子夠不夠紅?”
陳江海接在手裡掂了掂。紅漆木的手感溫潤,底部的篆字刀口利落。
“夠紅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陳富貴把條桌上的舊檔案冊推到一邊騰出地方。
“江海,公章在這兒你隨時拿,還有彆的事冇?”
陳江海從內兜裡掏出那張舊證明信展開,擱在條桌上。
“村長你看這個。”
陳富貴湊過來。
“怎麼了?”
陳江海手指摁在落款處那枚圓章上。
“你看這公章的位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