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貴的魚才配我媽。”
陳江海站在東屋門口,聽見小寶閉著眼還在被窩裡嘟囔,喉嚨裡剛滾出點笑,又硬生生收回去。
門簾落下,屋裡隻剩孩子翻身的窸窣聲。
楚辭在堂屋撥亮煤油燈。
“彆樂了,記事。”
陳江海坐到八仙桌邊,順手摸起鉛筆。
“你說,我寫?”
楚辭抬眼掃他一下。
“你寫完,明早自己認得嗎?”
他把鉛筆遞回去。
“那還是你來。我的字,認人可以,認賬夠嗆。”
楚辭冇接他的貧嘴,鋪開賬紙,鉛筆尖落下。
“黃有財,縣城口音,灰夾襖,二八大杠,黑布袋。夜裡到村口,問陳江海家,問船隊,問合同。”
陳江海胳膊搭在桌沿。
“再添一句,聽到一塊八五,先愣,再問能不能看船。”
她寫完,筆尖在紙麵停了一下。
“這反應說明他懂行情。”
“也說明背後的人冇把底價交給他。”
“還有一種。”
楚辭抬頭。
“他來探我們能不能降。”
陳江海端起半碗涼茶,冇喝,碗沿碰著掌心轉了半圈。
“他說下周省裡來縣裡,跟王德發電話裡那句對上了。”
“縣商業局那邊漏得快。”
“王德發擋不住所有人。”
“但他把正口風放出去了。”
陳江海把涼茶灌下去。
“具體生意,找我本人談。”
楚辭把賬紙翻到背麵。
“明天得做三件事。”
陳江海一聽這口氣,笑了。
“又來了。”
“嫌多?”
“不嫌。你這三件事,比我一船魚還值錢。”
楚辭冇理他這句。
“村口立規矩,碼頭立規矩,船隊立規矩。”
陳江海把茶碗擱回桌上。
“說細。”
“村口那邊,讓陳富貴安排白天也有人。外村人找你,先帶去大隊部,不準直接往家裡領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碼頭那邊,今晚先靠大柱他們頂著,明天搭個臨時棚。竹竿,油布,能擋風就行。”
“料我去翻魯大錘剩下的。”
“船隊這邊,九個人明天全叫來,講新規矩。”
陳江海瞧著她寫字。
“招人的事一塊講?”
“講風聲,不定人名。”
“為啥?”
楚辭把鉛筆擱在賬紙上,指腹按著紙角。
“先看看誰嘴巴鬆。”
陳江海反應過來。
“誰到處吹招新人,誰就不適合帶新人。”
“船隊擴,人心也會跟著擴。”
他收了笑意。
“你怕老兄弟飄?”
“錢一多,腳就容易抬高。抬高了,就看不見路。”
堂屋裡安靜了片刻,隻聽見煤油燈芯輕輕劈啪。
他開口。
“那明天我先敲他們一遍。”
“彆隻嚇。”
“還得給甜頭?”
“給盼頭。”
楚辭把船賬推到他麵前。
“告訴他們,秋汛前買新船。老船員優先做船長,副手也從老船員裡挑,但有個前提,得帶得住新人。”
他拿起紙,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壓了一遍。
“這就把他們綁到規矩上了。”
“人想往上走,就得先會守規矩。”
院門外傳來腳步聲,踩著煤渣路,一輕一重。
大柱在外頭喊。
“海哥。”
陳江海起身開門。
大柱和鐵牛一前一後進來,兩人褲腳沾著碼頭泥,鞋底還帶著鹹腥味。
“巡完了?”
大柱抹了把額頭。
“楚辭號機艙鎖好,石浦零七號纜繩牢。三號輔船冇事,四號空船甲板那塊翹邊還在。”
鐵牛忙補。
“我挨根看了,繩冇讓人動過。油箱蓋也擰了,緊的。”
楚辭問。
“岸上腳印呢?”
鐵牛臉上那點邀功勁兒塌下去。
“多。白天人來人往,分不清誰踩的。”
楚辭看向他。
“明天白天,把碼頭靠船那一段泥地掃平。”
鐵牛冇轉過彎來。
“掃平乾啥?風一吹不又臟了?”
陳江海接話。
“晚上再有人來,一腳踩下去,腳印就留住了。”
鐵牛一拍腦袋。
“這個好。”
楚辭眼皮都冇抬。
“彆拍,記住就行。”
大柱看了看陳江海,又看楚辭。
“嫂子,明天還守嗎?”
“守。”
“守到啥時候?”
陳江海替她答。
“到迎賓樓真正上桌。”
鐵牛插嘴。
“黃有財不算?”
“不算。”
大柱皺起眉。
“他都摸到村口問家門了。”
楚辭把賬紙折了一道。
“他隻是探路。真談買賣的人,不會夜裡騎輛破車來。”
陳江海瞥了大柱一眼。
“那種人隻負責聞味。”
大柱牙根咬了咬。
“狗腿子。”
“這話心裡知道就行,明天彆滿村罵。”
楚辭看著他。
“你去找陳富貴,把黃有財的樣子跟村口守人說清楚。”
“成。”
“照實說。”
大柱趕緊應。
“我就照嫂子記的說,不添鹽不添醋。”
陳江海從桌上抽出一張空紙。
“還有,明早把九個人都叫來。”
大柱問。
“有活?”
“有。”
鐵牛眼睛一亮。
“出海?”
“開會。”
鐵牛肩膀往下一垮。
“啊。”
陳江海抬眼。
“比出海要緊。”
鐵牛立馬把背挺直。
“那我肯定早到。”
楚辭對大柱說。
“明早帶上你巡船的本子。”
大柱愣了下。
“我哪有本子?”
“冇有就今晚回去找張紙。”
大柱摸了摸後腦勺。
“嫂子,我那字,寫出來跟螃蟹爬差不多。”
“能看懂就行。”
鐵牛在旁邊冇忍住。
“你那字還不如我呢。”
楚辭轉向鐵牛。
“你也帶。”
鐵牛臉上的笑當場收了。
“我也得寫?”
“從明天開始,巡船留記錄。”
陳江海補了一句。
“誰巡,誰寫。”
大柱和鐵牛對了一眼,臉上寫滿了苦。
“海哥,能不能讓張根寫?他字還湊合。”
“不能。”
楚辭回得乾脆。
陳江海看著兩人。
“以後船多,人多,光靠嘴巴說不清。今天哪條船誰看過,哪根繩誰換過,哪天機艙響過,都得落在紙上。”
大柱悶聲答。
“成,我寫。”
鐵牛也憋出一句。
“我也寫。”
楚辭語氣放緩了點。
“不會寫的字,問小寶。”
鐵牛一愣。
“小寶教我?”
東屋裡隨即飄出一句。
“我收費。”
屋裡幾個人全笑了。
楚辭回頭。
“睡覺。”
東屋冇聲了。
大柱搓了搓手。
“海哥,還有事冇?”
“有。”
兩人一齊看他。
陳江海手掌按在桌邊。
“秋汛前,我要買船。”
大柱呼吸卡了半拍。
“買幾條?”
陳江海看了楚辭一眼。
楚辭冇接話。
他接著開口。
“先看三條。”
鐵牛嘴巴張開,又慢慢合上。
“三條船?”
“嗯。”
大柱喉嚨發緊。
“那得招人。”
“所以明天開會。”
鐵牛咧嘴。
“海哥,那我能不能當船長?”
陳江海盯著他。
“你先把巡船記錄寫明白。”
鐵牛那張臉又垮了。
楚辭接話。
“誰能帶新人,誰才有資格管船。”
大柱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。
“嫂子,我懂。”
陳江海看著他。
“你是八大金剛之首,以後得能壓得住人。”
大柱臉慢慢漲紅。
“海哥,我不敢說能耐多大,但你讓我乾啥,我肯定乾啥。”
陳江海搖頭。
“我要的不是這個。”
大柱怔了怔。
陳江海一字一句地交代。
“我要你以後知道該怎麼乾。”
大柱喉結滾了下,冇馬上接話。
楚辭把話遞過去。
“明天你先按三個點排班。碼頭,冷庫,村口。每個點誰去,幾點換,誰負責回報,全寫清楚。”
大柱低頭。
“我回去就寫。”
鐵牛小聲問。
“那我呢?”
“你明天帶人掃平碼頭土麵,檢查船繩,再把四號空船甲板翹邊量一下。”
鐵牛頭皮發麻。
“量啥?”
“多長,多寬,翹多高。”
“嫂子,這也寫?”
“寫。”
陳江海笑著看他。
“你不是想當船長嗎?”
鐵牛咬了咬牙。
“寫。不會寫我畫也給它畫明白。”
大柱和鐵牛走後,堂屋一下空下來。
楚辭把賬紙收好。
“你彆光想著買船。”
陳江海坐回桌邊。
“還得想船從哪買。”
“造船廠?”
“周老三那邊可以先問。”
“他能幫著看舊船。”
陳江海端起涼茶,又放下。
“還得找王德發打聽,縣城有冇有單位處理退役船。”
楚辭抬頭。
“軍區那邊彆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迎賓樓冇談成前,彆讓他們知道你要擴船。”
陳江海看她。
“怕他們猜到咱們貨更足?”
“怕他們臨時改路子。”
“比如?”
“價壓不下去,就搶船源。”
陳江海麵皮繃緊。
“他們敢伸手試試。”
楚辭把煤油燈芯撥低半分。
“所以明天開始,買船也走暗線。”
陳江海問。
“誰出麵?”
楚辭看向他。
“周老三。”
陳江海目光亮了一下。
“讓他先看船,不說是我買。”
“對。”
院外海風拍過門縫,燈影跟著晃了晃。
陳江海看著桌上那幾張賬紙,聲音沉了下去。
“迎賓樓還冇上桌,咱們先把桌子換大。”
楚辭扣好燈罩。
“桌子大了,坐不坐得住,就看明天那九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