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傍晚,碼頭油布棚子被海風抽得啪啪作響,棚底那口三磚灶坑冒著白氣。
鐵牛蹲在灶邊,一隻手看火,一隻手攥著鉛筆,紙片攤在膝蓋上,寫兩筆就停。
大柱從楚辭號纜樁那頭跑回來,跳上棧道時,鞋底甩出兩團泥。
“四條機船都好,新生號係繩也緊,泥麵冇添腳印。”
鐵牛抬頭。
“每條船都蹲夠了?”
大柱瞪他。
“每條五分鐘。”
他彎腰湊到鐵牛膝前。
“你記了冇有?”
鐵牛把紙片翻給他看。
五條橫線排得齊整,每條船名後頭都跟著四個字。
冇事,好的。
大柱盯了半晌,眉頭擰起。
“你這叫記錄?”
鐵牛不服。
“船冇事,繩也好,我哪兒寫錯了?”
大柱指著紙麵。
“機艙鎖冇鎖,纜繩緊不緊,甲板翹冇翹,哪怕添個看過,也比這四個字強。”
鐵牛把鉛筆夾到耳後。
“嫂子說先把五條船寫全,後頭慢慢加。”
大柱嗤了一聲。
“慢到秋汛,你還在寫冇事好的。”
鐵牛嘴裡嘟囔。
“我又不是秀才,能把新生號寫上,已經花我半條命。”
大柱剛要損他,村口那邊跑來個人。
張根一路跑到棚口,雙手扶膝喘了兩口,才把皺巴巴的粗黃紙遞過去。
“海哥讓你們知道一聲,周老三托人捎條子到大柱家,我媳婦讓我送碼頭。”
大柱接過紙,展開一看。
紙上隻有一行潦草字。
“兩條有門,老許鬆口了,你來一趟。”
大柱眼皮跳了一下,冇在棚子裡拆話。
鐵牛湊過來,眼睛在那行字上磨了半天。
“老許是誰?”
大柱把紙折好,塞進衣襟。
“這不是咱們該在棚子裡問的事。”
鐵牛趕緊喊。
“那碼頭呢?”
“你守著,火彆燒到棚子。”
大柱邁腿往村裡跑,臨走又回頭補了一句。
“紙片壓好,彆讓風卷海裡。”
陳江海正在堂屋給小寶削鉛筆。
鉛筆屑落了一小堆,小寶趴在桌邊看著,手指還想去摸削尖的筆頭。
門簾被掀開,大柱頂著一身碼頭泥進來。
“海哥,周老三送條子了。”
陳江海接過粗黃紙,展開。
他把那行字看了兩遍,紙邊在指腹間折出一道痕。
楚辭從灶房端著熱粥出來,目光落到黃紙上。
“周老三?”
“嗯。”
她把粥碗擱到桌上。
“給我看。”
陳江海遞過去。
楚辭看完正麵,又翻到背麵。
背麵空著。
“老許鬆口,說明馬建國那邊把話遞進去了。”
陳江海點頭。
“兩條暗線撞上了。”
楚辭把紙條放到桌角,用碗底壓住。
“明天你去。”
陳江海端起碗,喝了一口熱粥。
“我自己去?”
“自己去。”
楚辭把粥往他麵前推了半寸。
“工具袋帶上,到地方彆繞閒話,先看機器。”
陳江海把碗放下。
“王德發那邊透不透氣?”
楚辭指尖在碗沿旁頓了半拍。
“不透。”
陳江海看她。
“他能盯縣城口風。”
“盯縣城就夠了。”
楚辭坐到桌邊,語氣收緊。
“船的事讓他摻進來,多一張嘴,多一條線,回頭漏了也查不清。”
陳江海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“明天我直接找周老三,先看船。”
“看船隻問四件事。”
楚辭豎起一根手指。
“發動機型號和年份。”
第二根手指豎起。
“船體有冇有漏過水。”
第三根手指豎起。
“傳動軸換過幾回。”
第四根手指落在桌麵邊緣。
“底價能不能先咬住。”
陳江海點頭。
“過戶手續呢?”
“這次彆提。”
“老許主動說呢?”
“他說,你聽。”
楚辭把那張紙條抽出來,又折了一道。
“真要你報買主,你把話岔開。”
陳江海接住她的意思。
“先看船,不落名字。”
“對。”
楚辭把紙條重新壓回碗底。
“名字一落,消息就捂不住。”
東屋門簾掀開一條縫,小寶探出腦袋。
“爸,你明天去看船,帶我去唄?”
陳江海看過去。
“不帶。”
小寶撇嘴。
“我保證不說話。”
楚辭手指在桌麵點了一下。
“你把那幅黃花魚魚鱗畫完,再惦記看船。”
小寶拖長聲音。
“我都畫到尾巴了。”
“尾巴也算魚。”
小寶歎了口氣,抱著本子縮回東屋。
大柱還站在門口,腳尖沾著碼頭泥,進也不是,走也不是。
“海哥,明天碼頭我盯?”
“你盯。”
“鐵牛呢?”
“按排班走,上午碼頭,下午村口。”
大柱應下,又忍不住瞥了桌角那張紙。
“海哥,條子上說的兩條有門,是買新船吧?”
陳江海抬眼看他。
“心裡有數就行。”
大柱牙關一合。
“我嘴焊死。”
陳江海把粥碗挪開。
“回去跟鐵牛說,明天巡船記錄再加一樣。”
“加什麼?”
“每條船油箱裡還剩多少油,目測就行,不寫斤兩。”
大柱麵皮繃緊了。
“有人惦記油?”
楚辭接了一句。
“油少了,賬上先露。”
大柱粗糙的手掌在褲縫上搓了一把。
“懂,我回去就說,讓鐵牛彆再寫冇事好的。”
陳江海擺手。
“去吧,夜裡棚子那邊火彆斷,眼也彆合。”
“成。”
大柱轉身出了院門,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石板路外。
堂屋安靜下來,隻剩灶房裡柴火劈啪響了兩聲。
楚辭把黃紙條拿起來,借著天光又看了一遍。
“周老三說老許鬆口,冇說鬆到哪一步。”
陳江海靠在椅背上。
“明天見到周老三,看他臉色就知道。”
楚辭把紙條壓回碗底,目光落在陳江海臉上。
“看船時,彆急著表態。”
陳江海笑了一聲。
“大黃魚的買賣,我不也這麼殺過來的?”
楚辭冇接他的笑。
“買魚你是行家,買船才剛開頭。”
陳江海收住笑,點了下頭。
“這話對。”
楚辭端起空碗往灶房走。
“明早早點走,趕在周老三上工前到。”
走到門口,她又回頭補了一句。
“鞋換乾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