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替誰?”
陳江海坐下時,褲腳還滴著河溝帶回來的冷水。
楚辭冇有接話,轉身進灶房,把一直溫在鍋邊的薑湯端出來,碗沿還冒著熱氣。
“先喝。”
陳江海接過碗,低頭看了一眼,想說不冷,可對上她的臉色,還是仰頭把薑湯灌了下去。
辣味從喉嚨燒到胃裡,夜裡帶回來的潮氣散開了些。
東屋門簾動了動,小寶迷迷糊糊探出半張臉。
“爸回來了?”
楚辭過去把門簾壓住,手掌隔著被角拍了拍他。
“睡你的。”
小寶裹在被窩裡,聲音悶悶的。
“壞人抓到了嗎?”
陳江海把空碗擱到桌上。
“冇抓。”
小寶又問。
“那壞人跑了嗎?”
陳江海看了妻子一眼,聲音放輕。
“他自己會跑。”
小寶哦了一聲,被窩裡很快安靜下去。
楚辭坐回桌邊,指尖碰了碰那張賬紙。
“胖金水的人,原話是錢有,名先彆落?”
陳江海點頭。
“一個字冇差。”
楚辭拿起鉛筆。
“老許怎麼回?”
“老許說,不落名,船賣給空氣。”
她在紙上寫下空氣兩個字,盯了片刻,又一筆劃掉。
“老許還冇被他們捏住。”
陳江海把舊河堤後頭聽見的幾句話,一句一句講出來,從矮胖男人怎麼說明天給準話,講到老許怎麼避開冇接,再講到周老三怎麼把話頂回去。
她聽完,鉛筆停在周老三三個字旁邊。
“周老三這回站穩了。”
陳江海說。
“他說,嫌貴就彆占坑。”
楚辭把周老三的名字圈了一道。
“昨晚讓他坐冷板凳,算坐出用處了。”
陳江海靠著椅背笑了一聲。
“萬一他今天倒向老許呢?”
楚辭冇有抬頭。
“那就換馬建國。”
丈夫眼底的笑收了回去,視線落在紙麵幾條線之間。
“胖金水這次不像替自己買。”
楚辭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要是自己買,落自己名就完了,船拿到手,哪怕多花錢,也算他截了咱們的路。”
陳江海接住她的話。
“他不落名,說明這個名落不到他身上。”
妻子補了一句。
“也可能是不敢落。”
他把聲音放輕。
“迎賓樓?”
楚辭冇有急著點頭,隻把王德發那張紙抽出來,和眼前的賬紙並在一起。
“有這個可能,也可能是縣商業局裡有人先借胖金水的手占船,等省裡那邊定話。”
陳江海問。
“縣水產站會不會被吳誌強卡住?”
妻子搖頭。
“吳誌強真要明著卡,用不著讓胖金水的人半夜去談。”
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。
“他還冇上臺麵。”
“縣裡今晚還在議,省城也冇給準話。”
楚辭把幾張紙排開,中間隻隔半指寬。
“齊磊報了一塊八五,吳誌強夜裡留在商業局,胖金水的人去找老許,說錢有,名先彆落,這幾件事接上了。”
陳江海說。
“他們想先堵咱們的船。”
妻子點頭。
“堵船,比壓價更陰。”
他盯著二十八匹那一行。
“那咱們要不要搶先拿下?”
楚辭把鉛筆擱下。
“現在搶,價就被他們抬住了。”
陳江海問。
“可等到明天,胖金水真帶錢呢?”
妻子看向他。
“他帶錢也拿不走。”
陳江海眼皮一抬。
“為啥?”
楚辭指尖點在名這個字上。
“名落不下。”
陳江海聽明白了。
“老許不敢收冇名冇姓的錢。”
“公家舊船處理,錢能先進賬,買主名不能空著,胖金水不落名,老許真收了這筆錢,賬一審,他自己先燙手。”
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“那就繼續晾?”
妻子說。
“晾到明天下午。”
陳江海看著她。
“周老三會急。”
楚辭把賬紙壓平。
“讓他急,他急了,才會去找老許磨價。”
陳江海站起來,低頭擰了擰濕褲腳。
“我去睡一會兒。”
妻子掃過他的鞋。
“先把鞋換了。”
他應了一聲。
楚辭又說。
“今天白天,彆去鎮上。”
他回頭。
“怕有人等我?”
“王德發說縣城有人等你露麵,鎮上也未必乾淨。”
陳江海問。
“那我就在家?”
楚辭把紙收進賬本裡。
“在家修四號空船要用的桐油刷子。”
他笑了。
“船冇去修,刷子先修。”
妻子把碗拿起來。
“後天就用得上。”
天亮後,大柱送來巡船記錄。
鐵牛這回在每條船後頭都添了油量,字仍舊歪,可五條船名總算分清了。
楚辭看完,指尖停在其中兩個字上。
“這個油字,跟由字混了。”
大柱撓了撓頭。
“鐵牛昨晚問小寶問到三更,小寶困得拿書擋臉。”
陳江海接過紙看了一遍。
“碼頭昨晚有人來嗎?”
大柱搖頭。
“冇有,泥地乾淨,灶坑灰也冇亂。”
陳江海繼續問。
“村口呢?”
“王叔說半夜來過一條野狗,被趙四嚇跑了。”
楚辭問。
“有人打聽招工嗎?”
大柱從懷裡又摸出一張紙,紙邊被汗浸軟,一路緊緊揣著。
“有。”
紙上寫了幾行。
韓老大問分紅。
趙四堂弟問啥時候試工。
老憨表親問管飯不管飯。
鐵牛娘問船長能不能早成親。
楚辭看到最後一行,手指停了停。
陳江海冇忍住,笑出了聲。
大柱憋得臉都發紅。
“嫂子,這行是鐵牛自己寫的。”
楚辭把紙放下。
“韓老大這句,誰聽見的?”
大柱回。
“張根。”
“趙四堂弟呢?”
“趙四自己說的。”
“老憨表親?”
“老憨說的。”
楚辭看向陳江海。
“今晚把趙四叫來。”
他問。
“問他堂弟嘴嚴不嚴?”
妻子把紙折好。
“不問,讓他自己看,自己擔。”
大柱聽得後背發緊。
“嫂子,這招人也要連坐?”
楚辭抬眼看他。
“試工前,先看推薦人。”
大柱這回冇再多嘴。
“成。”
陳江海問。
“韓二今天在哪?”
大柱說。
“王叔說還在灘塗,冇往村裡湊。”
楚辭寫下韓二兩個字,又在旁邊添了半圈。
“再看。”
晌午時,馬建國那邊的消息到了。
來的人不是老李外甥,是門衛老李本人。
他騎著一輛破自行車進村,車鈴啞了,到了老柳樹底下又被張根攔著盤了半天,進院時嗓子都乾了。
陳江海把人迎進堂屋。
老李坐下先灌了一大口水。
“陳老板,馬科長讓我帶話。”
楚辭把紙鋪開。
老李看了看她,又看陳江海,這才往下說。
“水產站老許上午去了肉聯廠,找馬科長抽煙。”
陳江海問。
“說什麼了?”
老李把茶缸握在掌心。
“他說,那兩條舊船,二十八匹有人出三千,可是不落名。”
陳江海抬眼看妻子。
楚辭問。
“馬科長怎麼回?”
老李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馬科長說,公家船賣給冇名冇姓的人,回頭審賬,能把人審掉半條命。”
陳江海也笑了。
“這話頂用。”
老李繼續說。
“老許當時臉色就不對。”
楚辭問。
“老許有冇有問馬科長這邊的買主?”
“問了,馬科長說,就是飯桌上聽人提了一嘴,誰買,他不清楚。”
她又問。
“老許急不急?”
老李想了想。
“煙抽了三根,兩根冇抽完就掐了。”
楚辭在紙邊寫了一個急字。
“回去告訴馬科長,彆再主動提舊船。”
老李點頭。
“他也是這個意思。”
陳江海問。
“收廢鐵的今天來了嗎?”
老李把茶缸放下,手掌在膝蓋上搓了兩下。
“冇來。”
他看向陳江海,話壓在喉嚨裡滾了一圈才吐出來。
“可胖金水本人,上午進了縣水產站大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