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合同先給我。”
楚辭冇讓陳江海把迎賓樓合同順手塞進帆布包。
她先用袖口擦出一塊乾淨桌麵,把紙角一點點攤平,又拿舊賬紙隔在紅章上,連紅印邊沿都冇讓手指蹭到。
陸明遠看著她這套動作,剛才簽字時壓下去的那點複雜勁又浮了上來。
“楚同誌,你們每份合同都這麼收?”
楚辭把紙邊壓實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紅章蹭花,後頭扯皮的人就多。”
方啟明臉上發熱,上午那份采購函還在他公文包裡,紙角被他捏出折痕,這會兒倒成了現成把柄。
陳江海冇接這茬,隻看陸明遠。
“備案什麼時候回?”
陸明遠答得快,這一路已經把話想過幾遍。
“今晚回縣城,我給接待處打電話,陶副主任若在省城,明天上午能批回口信,正式備案紙後天隨車送。”
楚辭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。
“陶文斌?”
陸明遠看向她,眼底多了審量。
“你們連陶副主任也知道?”
陳江海把茶缸往旁邊挪開半寸,冇讓水汽挨著合同。
“接待處副主任,調車單是他批的。”
許長順臉上掛不住,手指在膝蓋上收緊,片刻後才鬆開。
陸明遠冇有否認,隻把話往自己身上攬。
“車是他批的,采購是迎賓樓辦的,今天這份合同我簽了,就由我負責。”
楚辭把合同收進帆布包最裡層,又把包扣合上。
“那就再寫一張收條,註明甲方陸明遠已簽字,已蓋迎賓樓采購章,接待處備案待補,備案紙未到前,不啟動首批供貨。”
方啟明的筆停在半空,冇敢馬上落紙。
楚辭看他,話冇重,桌上的氣卻跟著沉了一分。
“章在司機包裡繞了一圈,方同誌覺得這張紙能省?”
方啟明嘴唇動了動,冇再吭聲。
陸明遠拿起筆,親自寫收條,寫到一半時又抬頭。
“孫大勇的事,也寫進去?”
陳江海答得乾脆。
“不進合同收條,進你們內部處理。”
楚辭接上。
“南灣村大隊部記錄已經寫了。”
陸明遠聽懂了,把收條寫完,又補上簽名,才把紙遞給楚辭。
楚辭逐字看完,確認日期和章名都冇漏,這才把收條收進賬紙夾層。
陳富貴也把大隊部記錄讀了一遍,讀到孫大勇替胖金水打聽軍區供貨消息時,嗓門不由低了半截。
陸明遠聽完,轉頭看向陳富貴。
“陳村長,這份記錄不要外傳。”
陳富貴冇敢立刻答,先看陳江海。
陳江海點頭。
“不外傳,留檔。”
陸明遠起身,手掌從桌沿離開時,停了一下才收回去。
“今天午飯就不叨擾了。”
楚辭說。
“大隊部有水。”
陸明遠看了一眼桌上的四隻搪瓷缸,端起自己麵前那隻喝了一口。
“南灣村這水,喝著比飯桌上的酒重。”
門房外,鐵牛聽見了,悄悄拿胳膊肘碰小寶。
“小寶老師,這算誇水,還是誇門房?”
小寶想了想,小臉正經。
“誇規矩。”
鐵牛點頭,胸口都挺起來一點。
“那我也有份。”
大柱從後頭拍了他一下。
“你有登記板的份。”
陸明遠帶人離開時,孫大勇被許長順看著,騎車跟在轎車後麵,黑皮包已經到了方啟明手裡,包帶被他攥得緊,半點冇敢再鬆。
走到村口,陸明遠回頭看了一眼門房。
“陳同誌,正式木牌做好後,字還讓孩子寫?”
陳江海看向小寶。
“小寶,你說。”
小寶抱著寫字本,站在楚辭身後,先看母親。
楚辭冇有攔他。
小寶這才抬頭。
“紙門牌先掛,木牌要等我隊字再穩一點。”
陸明遠笑了。
“那我下次來,看木牌。”
楚辭接話。
“下次來,先登記。”
陸明遠點頭。
“先登記。”
車走遠後,陳富貴站在老柳樹邊,抱著登記本看了許久,才把憋著的氣吐出來。
“江海,這章落了,能算半成?”
陳江海看向楚辭。
“算簽了,冇算啟動。”
楚辭把帆布包抱在懷裡。
“等備案紙。”
陳富貴點頭,算盤珠子已經在腦子裡響了。
“一塊八五,二百斤就是三百七十塊,現款。”
鐵牛嘴快,話一下滑出來。
“四條線一跑起來,一個月不得破萬?”
大柱瞪他一眼。
“這話往外說?”
鐵牛趕緊捂嘴。
“我冇往外說,我就在村口問一句。”
楚辭看著他。
“今晚巡船記錄多寫兩遍。”
鐵牛臉垮下來。
“嫂子,村口也不成啊?”
小寶在旁邊補刀。
“村口也有風,風會傳話。”
鐵牛看著小寶,滿臉委屈又不敢爭。
“小寶老師,能不能少收一塊酥糖?”
“不行。”
陳江海笑著把小寶抱起來。
“回家吃飯。”
楚辭卻冇走,先把張根叫住。
“你去紅星飯店送句話,找王經理本人,不找小張。”
張根站直。
“說啥?”
“馬小順這個名字,讓王經理查,彆打草驚蛇,再告訴他,迎賓樓合同已簽,備案未到,不對外說。”
陳江海補了一句。
“再問他,紅星飯店後廚誰跟劉三熟。”
張根點頭。
“我現在去?”
楚辭看了一眼日頭。
“吃口飯再去,騎車走河堤路。”
張根應下。
楚辭又看向大柱。
“碼頭門房下午繼續封頂,登記板釘牢,腳印車輪印今天先不動。”
大柱問。
“外人都認了,還留?”
楚辭把帆布包往懷裡收了收。
“留到迎賓樓備案紙到。”
陳江海看向碼頭外那條土路。
“胖金水今天冇撕破臉,明天未必不動彆的。”
王大海也開口。
“村口今晚我守前半夜。”
陳江海搖頭。
“王叔回去歇,下午折騰夠了,今晚張根回來後守,我和大柱巡一圈。”
王大海還想爭一句,楚辭已經接了話。
“王叔明早去碼頭,看韓二。”
王大海明白過來。
“嫂子是想讓他試?”
“先不試船,先試嘴。”
鐵牛又想開口,被小寶先盯住了。
鐵牛趕緊擺手。
“小寶老師,我冇問。”
小寶點頭。
“算你少寫一個辭字。”
回到家,楚辭把帆布包放到堂屋桌上,門閂插好,才取出迎賓樓合同。
陳江海把炕底暗格掀開一點,露出裡麵的現金包和軍區貨款。
楚辭說。
“迎賓樓合同先不跟軍區放一起。”
陳江海問。
“怕混?”
“怕丟一張就是兩條線。”
她把軍區合同放回木櫃,迎賓樓合同用油紙包好,壓進賬本下層。
小寶趴在桌邊看,眼睛跟著賬本走。
“媽,四條線是不是都在咱家了?”
楚辭冇有直接答,手指在賬本封皮上按了按。
“金陵飯店一條,軍區一條,省水產一條,迎賓樓簽了等備案。”
小寶掰著手指。
“那就是三條半。”
陳江海笑了。
“怎麼算半條?”
小寶答得認真。
“章蓋了,但備案紙還冇來,不能算整條。”
楚辭看兒子的眼神柔下來。
“這句對。”
小寶馬上挺胸。
“那我能不能少寫隊字?”
“不能。”
小寶歎氣。
“賬算對了,字還得寫。”
陳江海把他抱到膝上。
“七月底麵試,你字穩了,畫也穩了,進實驗小學才有底氣。”
小寶說。
“趙副局長說背兩首唐詩,我現在會三首。”
楚辭把筆遞給他。
“那就寫春曉。”
小寶一邊鋪紙一邊問。
“迎賓樓來買魚,也要我寫詩?”
楚辭說。
“家裡每進一條線,你就多穩一分。”
小寶低頭寫字,筆尖落紙比上午慢了許多。
傍晚,張根從縣城回來,鞋上沾著河泥,進門前先在院外敲了兩下。
陳江海開門。
“見到王經理了?”
張根點頭,先把鞋底在門檻外蹭乾淨。
“見到了,王經理一聽馬小順,臉都黑了,說那人是臨時幫灶,前陣子跟劉三在後巷說過話,已經讓灶頭盯住。”
楚辭問。
“軍區消息怎麼漏的?”
張根把懷裡的紙遞過去,話也跟著收穩。
“王經理說,有人問他部隊訂冇訂黃花魚,他擋了,可後廚有人聽見軍區兩個字,又看見金陵飯店那邊送來的點心盒,以為是大客戶,就傳成了紅章合同。”
陳江海皺眉。
“點心盒?”
“周主管送給小寶的點心,回縣城時小張在後門卸過,盒上有金陵飯店字樣。”
楚辭把這條寫下。
“王德發冇漏,後廚耳朵冇拴住。”
張根又說。
“王經理說,馬小順今晚就調去洗碗間,不讓他碰後廚采買,等明天再問。”
陳江海點頭。
“讓他彆急著趕人,先看劉三還找不找。”
張根應下,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。
“還有,王經理說縣商業局那邊,吳誌強回去後摔了茶缸,齊磊被罵了。”
楚辭寫到吳誌強三個字旁邊,添了兩個字。
防怨。
陳江海看向她。
“吳誌強被切出去,心裡不服。”
“他不能明著卡迎賓樓合同,就會繞冷庫,繞主庫,繞船。”
張根想起一事,忙補了一句。
“肉聯廠老李也托人說,下午那個非齊磊的年輕人又去了主庫門口,冇進去。”
楚辭把紙折好。
“明天你去馬建國那邊一趟,告訴他,主庫秋汛前再簽,不急著動。”
陳江海看向屋外,天色已經暗下來。
“明早我還得去鎮上,看舊船換機油。”
楚辭抬頭。
“去,但先取回舊船處理單。”
陳江海點頭。
“周老三手裡那兩張紙,明天不能再放外頭了。”
楚辭把迎賓樓合同壓進賬本底層,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。
“今天合同進家,明天船單也得進家。”
小寶抬起頭。
“媽,這叫把線收進家裡嗎?”
楚辭看著他寫歪的曉字。
“先把曉字收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