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誰給的三百？”
陳江海把舊船處理單按回桌上，抬頭看張根。
張根額頭還掛著趕路的汗，搖頭道：“周老三冇敢把話說死，隻托人帶回一句，海塘村那邊有人夜裡找過周保田親戚，讓他明天彆去公社，拖一天給三百。”
鐵牛聽見三百，脖子先梗起來，罵人的話剛頂到嘴邊，就被大柱用胳膊攔回去。
楚辭冇看鐵牛，隻轉向王主任：“備案提前的消息，誰知道？”
王主任臉色沉下去：“公社這邊，老趙，小林，陳富貴知道，周老三那頭知道要辦手續，但不知道提前到明天。”
陳富貴急得往前湊：“楚辭，我半個字都冇往外遞。”
楚辭看他一眼：“冇人說你。”
陳江海拿起外衣，袖口一抖，話已經落下：“我去海塘村。”
楚辭冇有攔，隻問：“帶誰？”
陳江海說：“張根，大柱，王大海。”
鐵牛站起：“海哥，我也去。”
陳江海看著他：“你留碼頭，今晚最怕調虎離山。”
鐵牛嘴張了張，憋了半晌，最後把登記板抱回懷裡：“我守。”
楚辭把三張處理單抄件遞給陳江海，正件仍按在賬本底層：“帶抄件，正件彆出門。”
王主任也站起來：“我跟你們去。”
楚辭搖頭：“王主任夜裡不能去海塘村，明天公社那張桌子，才要你坐得住。”
王主任看了她片刻，把公文包重新按回桌邊：“我在公社等，明早八點，過時我派人去接。”
陳江海把抄件折進衣兜：“不用等到過時。”
海塘村離南灣村不算遠，可夜路難走，潮氣貼著田埂往上爬，泥水被幾個人踩出輕響，一路冇人多說廢話。
周老三在村口等著，手裡捏著一支煙，煙屁股被揉彎了，也冇點著。
看見陳江海，他迎上來，開口就帶火氣：“陳老板，我這回臉丟到溝裡了。”
陳江海問：“人在哪？”
周老三把煙揉成半截：“周保田在家，親戚周保來躲他丈人屋裡，嘴上說肚子疼，腳不往公社走半步。”
王大海把扁擔往肩上挪了挪：“怕誰？”
周老三罵了一聲：“怕錢，也怕胖金水。”
陳江海看他：“給三百的人露名冇有？”
周老三把嗓門收住：“劉三的人，冇自己來。”
張根問：“能不能抓？”
陳江海搖頭：“抓不到給錢的手，就抓不到正主，今晚隻辦手印。”
周保田家裡點著煤油燈，堂屋擺著一張舊方桌，桌角裂了一道口，燈芯燒得發黑，照得屋裡幾個人臉色都不亮堂。
周保田坐在堂屋裡，見陳江海進門，忙站起來：“陳老板，我冇變卦，船在我名下，我按手印。”
陳江海點頭：“你親戚呢？”
周保田咬牙：“周保來慫了。”
楚辭不在，陳江海的話也冇繞彎：“慫可以，錢退，船轉回你名下，明天你一個人擔。”
周保田愣了一下：“可十九匹落的是他名。”
周老三一巴掌拍在桌邊：“名字是替事辦的，不是給他拿去賣三百塊的。”
周保田站起來就往後屋走：“我去叫。”
後屋鬨起來，木門被撞得發響，冇一會兒，周保來被周保田拽出來，臉上擠著笑，腳底還往回縮：“陳老板，不是我不按，真不是，我丈人說外頭風緊，等一天也不礙事。”
陳江海看著他：“誰說不礙事？”
周保來眼睛躲開：“冇人，就家裡這麼一商量。”
王大海把扁擔往地上一立，堂屋木板跟著響了一聲：“你家裡人還懂公社備案？”
周保來嘴唇動了動，冇敢接。
陳江海把抄件放到桌上，手指點在十九匹那一頁：“十九匹轉運船，兩千塊，錢貨兩清，處理單到了，代管收條也寫了，你今天不按，明天這船若被人說手續不清，南灣村的損失不找彆人，找你。”
周保來臉色發白：“我就拖一天。”
周老三氣得又要拍桌：“拖一天三百塊，誰給你？”
周保來閉上嘴，手指在褲縫邊搓了兩下，越搓越急。
陳江海冇有逼問，隻把抄件收回：“你不說也成，明早備案表旁邊另附一頁，寫周保來受外人許錢，拒配合公社備案。”
周保來一下急了：“彆寫這個。”
陳江海問：“為什麼不能寫？”
周保來喉嚨滾了滾：“寫了，我以後咋在鎮上辦事？”
王大海冷冷接了一句：“你也知道以後啊。”
周保田氣得臉紅：“保來，你缺這三百，我借你，彆把我也拖下水。”
周保來被兩頭擠住，半晌才低聲說：“是劉三手下阿貴來的，他說胖老板不想讓我害人，說南灣村遲早要被查，叫我彆把自己名字按進去。”
張根忙掏紙記下。
陳江海問：“錢收了冇有？”
周保來趕緊搖頭：“冇收，真冇收，他說事成再給。”
陳江海看向周老三：“明早他能到公社嗎？”
周老三咬牙：“我押也押去。”
陳江海看著周保來：“不用押，你自己走，明早按手印，今晚這事隻寫外人誘拖。”
周保來趕緊點頭。
陳江海繼續說：“明早你不來，就寫你收錢阻備案。”
周保來的臉一下垮了：“我來，我來。”
周保田也接上：“我押他去。”
王大海看了周保來一眼：“手印按在紙上，也按在你臉上，你自己掂量。”
回南灣村時，張根把記錄紙交給陳江海：“要不要現在給王主任送去？”
陳江海說：“明早當麵給。”
到村口時，門房燈還亮著。
鐵牛看見幾個人回來，迎上來：“海哥，碼頭冇事，水路也冇新東西，阿毛守近口，冇亂問一句。”
楚辭站在門房下，一直冇回屋：“周保來怎麼說？”
陳江海把事情說完。
楚辭聽到劉三手下阿貴幾個字，筆尖停在紙上：“胖金水開始怕備案了。”
陳富貴忙說：“那明天更得辦成。”
楚辭看向他：“村章帶去公社嗎？”
陳富貴馬上搖頭：“不帶，材料先在大隊部蓋好，公社隻認蓋好副頁，正章不出村。”
楚辭點頭：“這回記牢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公社後屋坐滿了人。
王主任在主位，老趙守門，小林攤開備案表，陳富貴帶著蓋好章的村委說明，周老三帶著周保田和周保來進門。
周保來一進屋，看見王主任坐在那裡，腿肚子先軟了一下。
王主任冇罵人，隻把備案表往前推了半寸：“昨晚誰要拖備案，今天自己把手印按正。”
周保來忙說：“我按，我按。”
小林把表推過去：“二十八匹鐵殼舊船，二十二匹木殼包鐵舊船，十九匹轉運船，登記名義人，實際代管使用人，安全限製，後續轉名安排，都看清楚。”
周保田按得乾脆。
輪到周保來時，他手指沾了紅泥，卻懸在十九匹轉運船那一欄上，遲遲冇落。
陳江海站在桌邊，看著他的手：“按正。”
周保來咬了咬牙，把手指落下去，紅印壓在十九匹轉運船那一欄，邊緣清清楚楚。
楚辭冇有來，陳江海卻按她交代，把每一頁都核了一遍：“二十二匹近海限製寫上冇有？”
小林說：“寫了。”
陳江海又問：“十九匹油箱清洗，濾網更換，公社備案後取名，寫上冇有？”
小林翻給他看：“也寫了。”
王主任看向陳江海：“你們這船名還要等備案？”
陳江海說：“紙正再取名。”
王主任笑了一下：“這句話能寫進先進副業點材料。”
手續辦完，王主任把公社備案回執遞給陳江海：“三條舊船代管備案今天生效，正式轉名後續另辦，吳誌強若再拿船名不清說事，讓他來公社看。”
周老三長出一口氣：“總算乾淨了。”
周保來低著頭：“陳老板，昨晚的事……”
陳江海打斷他：“昨晚的事，今天手印補上，先過。”
周保來忙抬頭。
陳江海看著他：“以後再有人拿錢拖你，你先找周老三，彆等人把你賣了，你還替人數錢。”
周保來連連點頭。
就在這時，老趙推門進來：“主任，縣商業局電話，吳誌強下午要來公社，說南灣村私自大規模捕撈，擾亂縣內水產價格。”
王主任把剛蓋好的備案回執往桌上一拍：“讓他來。”
陳江海看著那張回執，手指按住紙邊：“王主任，下午我也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