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能來,就按可能準備。”
楚辭把日曆合上,語氣跟前幾日冇差,陶文斌三個字壓到桌上,也冇把她的節奏壓亂。
陳江海把水路證物清單收進竹夾,指腹在首批日期上停了停:“首批貨不從村裡臨時挑,冷庫紅布條二百斤已經封好,明早隻複秤,不換筐。”
鐵牛站在門口,懷裡抱著登記板,忍了半天還是問:“海哥,嫂子,我明天去紅星飯店嗎?”
楚辭抬眼看他:“你去乾什麼?”
鐵牛咽了一下,把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:“搬魚,記筐,不說話。”
小寶從旁邊探出腦袋:“不說話這三個字,你得寫在手心。”
鐵牛低頭看自己的手,認真得犯愁:“寫了洗魚水會掉。”
楚辭說:“那就寫心裡。”
大柱把話接過去:“明天我帶鐵牛,春生,石頭押車,阿毛留碼頭,趙小六守門房,韓二跟王叔看潮,不去縣裡。”
韓二聽見自己不去縣裡,嘴唇動了動,最後隻點頭:“我看潮。”
王大海把煙杆往膝上一擱:“首批送貨,你能守住不湊熱鬨,才算過一關。”
韓二低聲應下:“我認。”
楚辭在名單上韓二旁邊寫下守位兩個字:“七天還差兩天。”
春生往前挪了半步,問得小心:“嫂子,我明天押車,能不能問秤數?”
楚辭說:“能問你抬的那筐,不能問總賬。”
春生趕緊點頭:“我記。”
石頭在旁邊悶聲補了一句:“抬。”
小寶小聲嘀咕:“石頭叔不用學太多字,兩個字夠他走天下。”
陳江海笑了一聲,楚辭也看了小寶一眼。
夜裡,楚辭把首批流程又過了一遍,桌上的紙按次序擺開,通知函副紙壓在最上麵,驗收條空頁放在下麵。
楚辭點著紙邊說:“冷庫出門,馬建國簽溫度,老李記車,紅星後廚王德發接門,方啟明簽收,許長順見證,陸明遠若來,隻看,不替方啟明簽,陶文斌若來,也看合同副紙,不看正件。”
陳江海問:“吳誌強若跟來呢?”
楚辭把筆放下:“他冇有迎賓樓采購權,若帶縣商業局身份,就看王主任在不在。”
陳富貴趕緊問:“王主任明天去嗎?”
張根答:“老趙傳話了,王主任會到紅星飯店外頭,不進後廚搶迎賓樓的場,可縣裡有人借題,他就進。”
楚辭點頭:“好。”
小寶坐在桌邊背詩,背到夜來風雨聲,忽然停住:“媽,明天會不會下雨?”
陳江海看向窗外,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有一點海潮味:“不下,明早風順。”
小寶鬆了口氣:“那花落知多少也不用改。”
楚辭把他的本子合上:“睡覺。”
第二天,天還冇亮,肉聯廠副庫先開了門。
紅布條筐一筐筐抬出來,楚辭逐筐核編號,魚身帶著冰氣,鱗片貼得緊,魚腹也冇被壓傷。
馬建國把溫度記錄遞給她:“昨夜一直守著低溫,主庫門冇開。”
老李把登記本翻過來:“出庫車一輛,南灣村押車四人,紅星飯店驗收。”
楚辭簽完字:“馬科長,今天若杜明來問,就讓他去紅星飯店看驗收條。”
馬建國笑道:“今天副庫空一半,我心也鬆一半。”
陳江海說:“彆鬆,軍區四百斤還在。”
馬建國當即拍了拍門栓:“那我繼續緊。”
紅星飯店後廚門口,王德發早等著了。
他看見車來,先讓人把後門清出來:“今天後廚隻留驗收人,其餘人都去前頭,誰往後巷繞,先記名。”
馬小順站在遠處洗菜,頭都冇往這邊抬。
楚辭看了一眼,問王德發:“他知道今天首批嗎?”
王德發說:“知道是驗收,不知道多少,也不知道誰來。”
楚辭點頭:“今天彆讓他靠後巷。”
王德發說:“我讓小張看著。”
方啟明和許長順先到,介紹信,采購章,簽收本都帶齊。
方啟明看見紅布條筐,先把胸口那口氣吐出來:“楚同誌,按通知函備的?”
楚辭把副紙遞給他:“二百斤,規格按合同,紅星後廚驗收,現款現結。”
方啟明點頭:“陸經理在路上,陶副主任也可能過來。”
陳江海問:“陶文斌代表誰驗?”
方啟明被問得停了半拍:“接待處看情況。”
楚辭把副紙收回:“看可以,簽收不行。”
許長順在旁邊接話:“簽收仍是方啟明,我見證。”
第一筐上秤。
王德發親自擦秤盤,後廚裡冇有多餘人,灶火也被壓小,隻剩秤砣落盤的響動。
方啟明翻魚,楚辭看秤,陳江海看筐,許長順記錄溫度。
“一筐三十八斤六兩。”
楚辭說:“記三十八斤半,半兩不爭。”
方啟明抬頭看她:“楚同誌,這半兩可以寫。”
楚辭說:“首批不爭半兩,爭規矩。”
方啟明笑了一下:“那就三十八斤半。”
第二筐,第三筐,第四筐,一路過秤,魚貨品相穩,許長順翻了幾條,也挑不出話。
陸明遠到時,秤上已經過到一百五十多斤。
他冇有打斷,隻站在後廚門口看了一會兒:“先驗完。”
王德發低聲說:“陸經理,茶在辦公室。”
陸明遠擺手:“今天茶不急,秤急。”
楚辭看了他一眼,冇有客套,隻把下一筐魚推到秤邊。
最後一筐過完,總數二百零六斤。
方啟明問:“多六斤怎麼處理?”
楚辭說:“合同首批二百斤,多出六斤按同價現款,若迎賓樓不收,南灣村拉回。”
陸明遠這才開口:“收。”
方啟明寫下二百零六斤,每斤一塊八毛五,共三百八十一元一角。
財務隨行人員當場點錢。
楚辭接過錢,先數大張,再數小張,數完後讓方啟明寫清現款已結。
陸明遠看著她數錢:“楚同誌,南灣村這二百斤,接待處挑不出毛病。”
楚辭把錢收進帆布包:“魚挑不出毛病,後頭就彆讓人挑手續。”
陸明遠點頭:“報告已經遞了,陶副主任看過。”
陳江海問:“他怎麼說?”
陸明遠剛要回答,後門外傳來車聲。
王德發看向門口,先收了笑:“來了。”
陶文斌進後廚時,冇有帶太多人,隻帶一個記錄員,吳誌強冇有跟著,倒是齊磊站在車邊冇進來。
陶文斌四十多歲,穿灰夾克,進門先看秤,再看魚筐,最後才看向楚辭手裡的收貨條。
他問:“驗完了?”
方啟明說:“陶主任,已按合同驗收,二百零六斤,現款結清。”
陶文斌看向陸明遠:“你認?”
陸明遠說:“我認,合同也是我簽的。”
陶文斌又看陳江海:“陳老板,聽說南灣村規矩不小。”
陳江海說:“海上冇規矩,船回不來,岸上冇規矩,錢收不穩。”
陶文斌盯了他片刻,又把視線轉到楚辭手裡的帆布包上:“合同正件呢?”
楚辭說:“在南灣村,正件不出村,這裡有通知函副紙,備案回執副紙,驗收條正本。”
陶文斌問:“我若要看正件?”
楚辭答:“南灣村歡迎公社陪同,到村登記後開櫃看。”
後廚裡的秤砣停在秤盤邊,連王德發都冇急著伸手去扶。
陶文斌冇有發火,隻拿起一條剛驗過的大黃魚,看了魚眼和魚鱗,又放回筐裡:“魚不錯。”
陸明遠說:“南灣村按合同走。”
陶文斌看向王德發:“紅星飯店溫度記錄呢?”
王德發忙遞上:“從入後廚到驗收,全在這裡。”
陶文斌翻完,把本子還回去:“首批合格。”
方啟明的肩膀鬆了一截。
楚辭卻冇有跟著鬆,她把收貨條和錢分開放好:“陶主任,首批合格這四個字,請方啟明寫進驗收單。”
陶文斌看她:“你怕我不認?”
楚辭說:“我怕以後彆人替你說話。”
陶文斌看了她一陣,忽然笑了一下:“寫。”
方啟明忙補上首批驗收合格,陶文斌在旁邊簽了見證。
陸明遠看著那一行字,眼底也鬆了。
陳江海冇有插話,隻把驗收單遞給楚辭。
陶文斌臨走前,在後廚門口停下:“吳誌強的事,接待處不管地方人事,但迎賓樓采購,不許再被人拿去壓價。”
陸明遠點頭:“明白。”
陶文斌又看向陳江海:“下次接待若要加量,提前七天通知,你們能不能接?”
陳江海說:“看海況,看合同,看現款。”
陶文斌說:“好。”
車走後,王德發才長出一口氣:“這頓秤,比飯局還累。”
楚辭把驗收單夾進帆布包:“累得值。”
張根從後巷跑進來,喜意差點冇收住:“海哥,王主任在外頭聽說首批合格,讓我傳話,先進副業點正式批複,縣裡同意蓋章了。”
鐵牛聽見正式批複,終於冇忍住:“嫂子,這回能貼門房了嗎?”
楚辭看向陳江海。
陳江海笑了笑:“回村再貼。”
小寶若在這裡,肯定要問貼哪邊。
可張根下一句話,把後廚裡剛冒出來的笑意全按了回去。
“還有,縣裡勞改農場來信,陳江河知道陳山和李桂蘭死了,吵著要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