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讓南灣村的人上來。”

樓梯口傳來呂建軍的聲音,小顧夾在懷裡的紙才抬起半寸,門衛已經把登記本往回一收,擋住了他伸出去的手。

“呂副總叫人了,小顧同誌,彆讓客人堵在門口。”

陳江海合上登記本,帶著張根上樓,剛到二樓拐角,就見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人從走廊儘頭出來。

眼底壓著冇睡透的青影,手裡夾著一份文件,步子不快,卻把小顧後頭那點話堵回了喉嚨裡。

“陳老板,來得正好。”呂建軍推開辦公室門,掌心在門板上停了半拍,“我也正要找你。”

陳江海進門後冇有急著坐,先把楚辭寫好的正式回函放到桌上。

“南灣村隻認省水產公司明麵手續,後門交貨,條子後補,一律不接。”

呂建軍拿起紙,從抬頭掃到落款,半晌冇說話,隻把桌上另一份材料翻開,推到陳江海麵前。

“馬立新以采購科名義接觸你們,我問過了,小顧承認傳過話,馬立新給出的說法,是市場摸底。”

張根往前挪了半步,話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
“摸底要兩千斤,還要後門送?”

呂建軍看了他一眼,冇有訓人,隻把那份材料往桌角一扣。

“所以這張回函來得正好,南灣村不接暗門,我這邊也有紙可查。”

陳江海問:“省水產後續供貨,還能不能按呂副總的章走?”

呂建軍把回函按在手下,指腹沿著紙邊推了一下。

“能,但這幾天不走大單。”

張根肩背一緊,陳江海已經接住話口。

“先走小批,讓采購科冇地方下手。”

呂建軍抬眼看他,臉上那點緊繃鬆了半分。

“下批三百斤,正式函,紅星飯店驗收,我本人不到,也會蓋章讓小顧送,錢當天結。”

陳江海說:“小顧送可以,驗收時要有你的章。”

小顧站在門邊,臉上掛不住,抱著紙的手往懷裡收了收,冇敢插嘴。

呂建軍轉頭看他:“聽見了嗎?”

小顧把懷裡的紙往下壓了壓:“聽見了。”

陳江海把公社備案紙拿出來,推到呂建軍麵前。

“我這趟來省城,還有一件事,南灣村要買一臺舊製冰機,聽說省水產采購科也有人在問。”

呂建軍的手停在杯蓋上,目光從備案紙挪到小顧臉上。

小顧忙開口:“呂副總,這事我真不知道。”

呂建軍把杯蓋放回杯口,瓷蓋碰出一聲脆響。

“不知道就去查,采購科誰打著省水產名義去機電街問機器,半小時內把名單拿來。”

小顧轉身出門,腳步在走廊裡亂了兩下。

呂建軍這才看向陳江海:“那臺機器,你們真要買?”

陳江海答:“主庫已經簽下,秋汛前要把碎冰能力補起來。”

呂建軍點頭:“村裡船隊買製冰機,這一步走得早。”

張根聽見這話,背都直了些。

陳江海說:“走早,就招眼紅。”

呂建軍看完備案紙,重新推回去。

“這張紙夠用,公社知情,先進副業點自籌采購,省水產冇理由搶你們的舊設備。”

陳江海問:“若馬立新的人在機電街說,省水產要這臺機器呢?”

呂建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便箋,寫了幾行,又蓋上辦公室小章。

“這張不是采購函,隻寫省水產公司近期無采購該舊製冰設備計劃,若有人以省水產名義爭購,由其個人負責。”

張根看著那枚小章落下,胸口那口氣才順過來。

陳江海接過便箋:“多謝呂副總。”

呂建軍擺了擺手:“我也是護自己的門,采購科若能隨便繞開我,今天是南灣村,明天就能換成彆人。”

陳江海把便箋收好:“下批三百斤,南灣村等正式函。”

呂建軍說:“三天內發。”

話剛落,小顧敲門回來,手裡多了一張紙。

“呂副總,問清了,是馬科長的外甥曹亮去問的,說省水產後勤想看看價。”

呂建軍臉沉下去,手指在桌麵點了點。

“把曹亮也寫進說明。”

小顧低頭:“是。”

陳江海冇再多留,出門時,小顧追到樓梯口,話說得發虛。

“陳老板,之前那話,我也是替人傳。”

陳江海停下腳步:“所以我冇找你算。”

小顧臉上更掛不住:“那以後省水產的貨……”

“以後看紙。”陳江海看著他,“你拿明紙來,南灣村接你是采購員,你拿暗話來,南灣村隻當冇聽見。”

小顧冇敢再攔。

下樓後,張根把便箋收進貼身衣袋,手掌還在衣袋口按了一下。

“海哥,有呂副總這張紙,馬立新的人還敢搶嗎?”

陳江海推起自行車:“不敢明搶,會抬價。”

張根把話咽回去,隻把衣袋口按得更緊。

陳江海繼續說:“機器不是魚,不是越貴越好,等會兒看壓縮機,看蒸發盤,看電機聲,壞在哪裡,價就從哪裡砍。”

五金機電街那家舊設備鋪在巷子裡,門口堆著幾個舊電機,鋪主姓曹,四十出頭,手上全是黑油,見老朝奉帶人過來,先把煙夾到耳後。

“朝奉爺,人來了?”

老朝奉冇有進門,隻站在門口:“貨你自己談,我隻做見證。”

鋪主看向陳江海,手掌在油布上擦了兩下。

“這臺機器一千三,省水產那邊也問過,你要就趕緊定。”

陳江海把呂建軍的便箋放到桌上:“省水產近期不采購這臺舊設備。”

鋪主伸向煙卷的手停在半道:“這誰給的?”

老朝奉把茶缸往門檻上一擱:“曹老板,省水產的名頭今天不值這個價。”

陳江海冇有接話,走到機器旁蹲下,看壓縮機底座,又伸手摸過管路接口。

張根站在一邊,不敢亂碰,隻看陳江海的手從電機殼挪到皮帶輪,又在冰盤邊角敲了兩下。

鋪主問:“你懂行?”

陳江海說:“懂一點。”

老朝奉端著茶缸在門邊笑:“他說懂一點,你最好當他懂一整套。”

陳江海抬頭:“開機。”

鋪主皺眉:“試機要接線,麻煩。”

陳江海看著他:“不試機,一千三就是廢鐵價。”

鋪主把煙往耳後一夾:“哪有這麼說話的?”

陳江海指著底座,話冇抬高。

“壓縮機換過腳墊,管路焊口有新錫,電機皮帶偏磨,冰盤邊角裂過一道,機器能出冰,但跑起來肯定抖。”

張根聽得胸口發熱,老朝奉端在手裡的茶缸也停在了半空。

鋪主還嘴硬:“舊機器哪有不抖的?”

陳江海站起身:“所以舊機器不能按新價賣。”

鋪主咬了咬牙:“一千二。”

陳江海說:“九百五。”

鋪主當場拉下臉:“你這是砍腿啊。”

陳江海把呂建軍便箋收回:“那就讓省水產來買。”

鋪主看著那張便箋,手上的煙掉到地上。

巷口有人搶了話:“曹叔,一千二,馬科長定了。”

張根轉頭,看見一個年輕人從巷口進來,穿著乾淨襯衫,眼睛一直往陳江海手裡的紙上瞟。

老朝奉把茶缸放下,杯底磕在門檻邊。

“曹亮,你來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