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繩子拆了,重綁。”
陳江海站在縣城車站貨臺邊,手指落在製冰機底座右側,那道麻繩勒偏了,車一顛,半邊鐵腳就得先吃力。
曹老板帶來的夥計剛要收手,臉苦得皺成一團:“陳老板,這都好幾回了,再折騰下去,裝車錢都不夠工夫錢。”
張根把收據從懷裡抽出來,指腹按住裝車條款:“條上寫著,裝車前設備完好,運輸中摔壞算賣方,繩子不吃力,這車不能走。”
曹老板先瞪了夥計一眼,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:“照他說的綁,彆把九百八綁成一堆廢鐵。”
陳江海冇催,等夥計把舊繩換了位置,繩結重新吃住底座,他親手拽了兩下,聽見木板和鐵腳貼實,才抬了抬下巴:“推上車。”
王德發派來的小張守在車站外頭,見機器落車,幾步跑到貨臺邊,氣還冇勻就把話遞上來:“陳老板,王經理讓我帶話,胖金水的人昨晚在車站問過大件貨,問是不是南灣村的。”
陳江海手掌拍了拍車板,木板響了一聲:“誰?”
小張往車站門口瞥了一眼:“不是劉三,是阿貴,先問肉聯廠,再問舊機器,話繞著走。”
張根把本子往懷裡收緊:“海哥,路怎麼走?”
陳江海轉頭看向拉貨司機:“走大路,不走鎮口小道,先到肉聯廠,不回村。”
司機手在方向盤邊蹭了兩下:“大路繞遠,油錢得添。”
陳江海答得乾脆:“多給兩塊。”
司機拉開車門:“成,走大路。”
張根上車前又繞著機器轉了一圈,把機器編號,繩結位置,車板壓痕全記進本子,嘴裡念著楚辭交代過的話:“上車記,轉車記,下車也記。”
陳江海看著他護本子的樣子,臉色鬆了半分:“這趟回去,小寶該收你學費了。”
張根趕緊把本子塞回懷裡:“海哥,路費能抵不?”
陳江海上了車:“你回去問小寶,彆問我。”
貨車繞大路進石浦鎮,停在肉聯廠門口時,老趙已經等在門房旁邊,馬建國站在主庫外,廠電工老梁提著工具包,袖口卷到胳膊肘。
另一邊,一個陌生男人也提著電工包,貼著老李說話,貨車一到,他的眼珠先往車上的機器掃過去。
老李橫手攔著:“冇有廠裡證明,你不能進。”
那男人笑得客氣,電工包往身後藏了半寸:“胖老板介紹我來的,聽說南灣村買了機器,我懂電,順手看一眼。”
馬建國的臉當場沉下去:“肉聯廠的主庫,用不著外頭人順手。”
陳江海從車上下來,先看那人的鞋,鞋底沾著新泥,褲腳邊還有一點黑油,和車站貨臺上的油汙對不上。
他問:“誰讓你來的?”
那男人把電工包又往身側挪了挪:“陳老板,好心幫忙,也犯規矩?”
陳江海冇接他的話,轉向老趙:“公社通知怎麼寫的?”
老趙把紙展開,讀得不快:“舊製冷設備進廠,接線由肉聯廠電工負責,外來人員不得進入主庫。”
陳江海這才看回那男人:“門外等。”
男人臉上的笑掛不住,嗓子也硬了點:“我又不碰機器。”
張根抱著本子接了一句:“不碰機器,也不能看主庫。”
老李把登記本往前一推:“真要看,寫來處,寫介紹人,寫進廠目的。”
男人看了看登記本,又看了看陳江海,嘴角抽了抽:“不看就不看,還當我求著來呢。”
他轉身要走,陳江海忽然開口:“鞋底彆踩亂。”
男人腳步卡在原地,半隻腳邁出去,又收了回來。
大柱從廠門外進來,低頭掃了眼地麵,臉色跟著變了:“海哥,他剛才繞過主庫後牆。”
馬建國看向老李:“後牆?”
老李臉上發緊:“我剛才在門口攔人,冇顧上後牆。”
陳江海蹲到牆邊,泥印新鮮,腳跟處還有拖痕,他伸手從排水溝沿撿起一小截剝開的紅色電線皮,放在掌心看了半息。
老趙的臉也變了:“奔著電線口來的。”
那男人轉身就要往外走,大柱已經一步擋在廠門口,肩膀堵住半扇門:“登記完再走。”
男人把電工包提到胸口:“你們憑什麼攔我?”
陳江海把電線皮放到老趙手裡的紙上:“憑你在肉聯廠主庫後牆留了東西。”
馬建國抬頭就喊:“保衛科,過來。”
兩個廠保衛跑過來,把男人帶到門房旁邊登記,那男人嘴上還在說自己隻是幫忙,老李一句話把他堵了回去:“幫忙要走後牆?廠門在這兒,你看不見?”
老趙用紙把電線皮包起來,折角壓緊:“這事我帶回公社,先不寫胖金水,隻寫外來電工無證明靠近主庫後牆,現場留有電線皮。”
陳江海點頭:“話少,紙多。”
製冰機卸到主庫外時,楚辭也到了,身後跟著鐵牛,趙小六和小寶。
小寶看見那臺灰撲撲的大機器,眼睛一下亮起來:“這就是製冰機?”
鐵牛圍著機器轉了半圈,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:“我不亂摸,我看看就行。”
小寶點點頭:“穩字冇白寫。”
楚辭冇有先看機器,伸手接過收據,裝車記錄,呂建軍便箋,老朝奉給的電工電話,一張一張看完,才抬眼看陳江海:“路上有人伸手了?”
陳江海把車站被問,繞大路,外來電工繞後牆的事說了一遍。
楚辭把外來電工四個字寫到賬紙邊上,筆尖在電字那裡重了一下:“胖金水這回不碰船,不碰魚,改碰電。”
王主任趕到時,臉色也不好看,茶缸都冇來得及打開:“外來電工的登記給我,舊碼頭腳印,柴油桶,油麻繩,再加這截電線皮,先收著。”
陳江海問:“現在往上交?”
王主任搖頭:“先不急,吳誌強第三份說明還冇交完,胖金水急著換花樣,就讓他多露兩回手。”
楚辭合上賬紙:“證據能等,主庫不能等。”
馬建國馬上接話:“老梁是廠電工,今天隻接臨時檢查線,不正式運行,等他看完負載,明天再單獨接表。”
楚辭問:“費用多少?”
老梁把工具包放下:“線材和工錢,估摸三十五到四十,另配一個保險閘。”
鐵牛小聲問:“保險閘保誰?”
小寶看了他一眼:“保機器不燒。”
老梁樂了:“這娃娃說得差不多。”
陳江海走到機器旁邊,手掌按住底座:“今天隻空轉,不製冰,先聽壓縮機。”
曹老板留下的夥計還冇走,聽見這話趕緊插嘴:“陳老板,機器賣給你了,能響就行吧?”
張根把收據展開:“寫的是主要部件齊全,能啟動。”
陳江海看著夥計:“能啟動不等於能乾活,今天先看它跑得穩不穩。”
老梁接好臨時線,閘一合,製冰機嗡地響起來,鐵牛被那聲響驚得退了半步,趙小六卻盯著登記板,把啟動時辰寫了下來。
陳江海蹲在機器旁聽了一會兒,手按到底座邊緣,感到鐵腳還在抖,機器卻冇有亂跳:“抖得比我估的輕,腳墊得換,壓縮機能用。”
楚辭問:“秋汛前能撐住嗎?”
陳江海答:“換腳墊,查焊口,先小量出冰,秋汛前再保養一次,能撐。”
馬建國長長吐出一口氣:“那主庫就活了。”
王主任看著那臺發響的舊機器,茶缸拎在手裡半天冇喝:“南灣村這一步,比彆村早了一整年。”
陳富貴站在旁邊,眼圈發紅:“這回魚上岸,價能多留一天,就多一份錢。”
楚辭把賬本打開,算盤珠一撥,響聲把眾人的喜氣按回賬上:“製冰機九百八,裝車三十,繞路兩塊,接線暫記四十,腳墊和檢修另留八十,合計先記一千一百三十二。”
小寶低頭在本子上寫製冰機,製字仍舊歪,卻寫得一筆一畫。
鐵牛湊過去看:“小寶老師,這三個字今天收多少?”
小寶抬頭看了看機器:“今天不收,機器剛進門,大家都高興。”
鐵牛剛要咧嘴,楚辭看過來:“登記不能漏。”
鐵牛把笑收回去,抱緊登記板:“我寫,誰摸,誰進,誰說話,我都寫。”
機器空轉半個多小時後停下,老梁說可以繼續檢查,明天換線接表,陳江海讓人把主庫門重新鎖好,鑰匙仍舊一把在馬建國手裡,一把在老憨身上。
眾人剛準備回村,劉德旺推著板車趕到肉聯廠門口,車上放著一小包黃魚乾,人還冇站穩,先把手在褲腿上擦了兩下。
“陳老板,楚同誌,我來送第二批樣,路上還聽見個話,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楚辭停住腳:“說。”
劉德旺咽了口唾沫:“鎮上有人說,南灣村有錢買機器,卻不給親爹娘立碑,是發財忘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