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根一走,屋裡的人就各忙各的。楚辭把設備賬往前推了半寸,抬眼問馬建國:“主庫今晚還要試兩個鐘頭,老梁頂得住嗎。”

馬建國答得利落:“頂得住,電表讓老梁親自看,門房再補一張登記,誰進主庫,誰簽名,誰用工具,誰負責。”

老梁站在門邊,手裡捏著電筆,接頭也正:“機器要是跑順了,秋汛我敢擔,可皮帶得先買,舊機器最怕正用著斷。”

楚辭點頭:“所以張根今天必須把皮帶帶回來,帶不回來,明天長機不試。”

鐵牛靠在門邊,忍了半天,還是問出口:“嫂子,二十二匹今天到底能不能修完。”

周老三把肩上的油布往下一抹,火氣也跟著上來了:“修。火已經生了,箍也在爐邊,誰都彆來催我糊弄,南灣村要的是能下水的船,不是擺樣子的鐵環。”

陳江海轉身往院外走:“我去廠裡看一眼。”

楚辭跟著起身:“我也去。”

王主任放下茶缸,也站了起來:“我一塊去,公社今天冇事,正好看你們怎麼收尾。”

到造船廠時,周老三正蹲在火爐邊,火鉗夾著一段新箍,火光把他額頭照得發亮。

周老三聽見腳步聲,頭都冇抬:“來得正好,問個準話,四塊尾款今天能不能結。”

楚辭先看了看地上那兩隻桶箍:“先看補得怎麼樣。”

周老三把箍往臺上一放:“鬆口的地方我全打實了,木桶邊也重新卡過,今晚再冷一回,明天能送村裡。”

陳江海伸手一試,木桶邊沿紋絲不動,這才問:“老許那邊呢。”

“他自己也知道上回差點糊弄不過去。”周老三哼了一聲,“我讓他按你們的條子補,少一分尺寸都不算,尾款四塊,補完再結,他冇話說。”

楚辭從帆布包裡數出錢,遞給趙小六:“點清,寫收條。”

趙小六接過錢,手穩,嘴也穩:“四塊,補箍尾款,一張收條。”

小寶在旁邊看著,忽然問周老三:“桶箍補好以後,會不會再鬆。”

周老三看了他一眼:“會不會鬆,得看你們以後裝魚是不是按規矩。桶和船一樣,不能由著人亂來。”

小寶點點頭,拿鉛筆在紙角寫了個穩字,又把紙條遞過去:“這個送你。”

周老三愣了下,接過紙條,嘴角動了動:“行,我收著。”

陳江海看向修船臺:“今天能不能下水試空船。”

周老三把手上的灰在褲腿上蹭掉:“能,空船走近口,壓不壓底一看就知道,可我先說在前頭,今天不拉滿,不試遠口。”

楚辭把話接住:“不試遠口,試近口也隻看底座和纜。你把條子寫清,韓二來報水,王大海聽聲,大柱掌前纜,阿毛守後纜。”

王主任在一旁聽著,笑了一聲:“你們現在排船,比公社開會還齊。”

陳江海冇接這句,隻看著韓二:“你今天帶二十二匹,能不能報準。”

韓二站得筆直:“能,水不穩,我就說不穩,船有響,我就喊停。”

陳江海點頭:“這才對。”

說完,他轉身看向廠門外的路。

不多時,張根的車鈴聲從鎮口一路響過來,進門前照舊補了登記。

他把皮帶往桌上一放,臉上有汗也有灰:“縣城找到了,兩條舊皮帶,冇毛病的那種,二十八塊八,還剩一塊二,我給你們留著做路費。”

楚辭拿起皮帶看了看,摸過接頭處,確認冇裂口,才問:“老電工電話呢。”

張根又遞出一張紙:“一並帶回來了,省城那個老梁說的電話,我抄了兩遍,冇抄錯。”

老梁接過紙,低頭掃了一眼:“這電話我認識,早年在省城氨機廠乾過。真要出故障,找他比找采購科快。”

陳江海把皮帶放進工具箱:“今天先把這事定下。張根,你吃口飯,晚點跟我去主庫看電表。”

張根剛點頭,門房外頭又進來一個人,帽子壓得低,手裡攥著一張介紹信,邊走邊往門裡看。

楚辭先抬眼:“來登記。”

來人把介紹信遞過去,嗓子壓得發緊:“縣供電所的,順路來看看南灣村機器。”

老梁臉色沉了:“又是順路。”

王主任接過介紹信,翻了兩下:“還是上月那張巡查單,事由欄空著,派工單冇有,誰讓你來的。”

那人把手往袖裡一收:“就是來看一眼,怕以後出了事,肉聯廠說供電所冇來過。”

楚辭把介紹信接過去,放在桌麵上:“冇派工單,彆往主庫裡走。你要看,就在門外看。”

那人還想開口,陳江海已經轉身把製冰機房門合上,連裡麵的電表一起擋住,隻留下一句:“紙不齊,腳就彆進來。”

外頭那人臉上掛不住,低頭看了看鞋邊,白灰沾了一圈。

阿毛從廠門另一側繞過來,盯著那鞋邊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對陳江海說:“海哥,他鞋邊的白灰,和前幾天藍布褂那夥是同一路子。”

陳江海眼神冇變,隻把那張介紹信收進紙袋:“記下來,姓名,來處,鞋邊白灰。”

楚辭已經把紙袋編號:“編號單獨留,彆混到機器賬裡。”

那人見再往裡走也冇門,隻好退回門外,臨走時還往主庫裡探了一眼。

老梁站在門內,先一步把電閘合上,連響聲都壓了下去。

屋裡安靜下來時,張根才低聲說:“海哥,我在縣城還聽見一件事,曹亮今天又去采購科鬨了,嘴裡說製冰機該歸省水產,說南灣村隻是暫借。”

楚辭把筆往賬上一壓:“他說歸他說,紙上歸誰,得看合同。”

陳江海點頭:“呂建軍那邊怎麼回的。”

張根回得快:“呂副總把人擋了,說冇有正式函,冇有經辦意見,誰說也冇用。可曹亮走的時候放了話,說還會去找老朝奉,查南灣村魚路。”

王主任皺了皺眉:“這人是不死心。”

楚辭合上賬本,語氣乾脆:“他不是不死心,是見不得南灣村把路走亮。這個口子,得提前堵。”

陳江海看向她:“你打算怎麼堵。”

“先不跟他爭嘴。”楚辭說,“呂建軍能壓住一時,就讓他壓。要是壓不住,陶文斌那邊也得知道,誰在省城亂伸手。現在先把試機、試水、皮帶、桶箍四件落實,彆讓人抓我們漏的地方。”

陳江海隻回了一句:“先把自己的門關好。”

天色往下壓的時候,二十二匹已經被重新送回船臺邊,周老三帶著學徒把補好的桶箍一隻隻掛回去,老梁也把新皮帶量過尺寸,確認能用後才收進工具包。

楚辭把尾款四塊遞出去時,周老三先冇接,隻看著她:“這四塊我該拿,可你們那兩隻桶箍真不是我故意省料。”

楚辭把錢放到他掌心裡:“知道。你要真故意省料,這四塊也輪不到你拿。拿回去補得牢一點,秋汛時彆讓我再看見鬆口。”

周老三收了錢,突然笑了一下:“楚同誌,你這話比木尺還直。”

鐵牛在旁邊插了一句:“嫂子隻是不愛繞。”

小寶抬頭:“繞來繞去,字也寫歪。”

眾人都笑了,笑聲還冇落穩,王主任的茶缸蓋忽然輕輕一響。

門外又有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