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誰給你的？”
陳江海冇碰那張紙。紙角停在異常本旁，離公安收條隻隔半指。
半大小子縮著肩膀，眼珠往門房外溜，腳尖已經偏向來路。
“茶攤那邊，有人塞的。”
鐵牛把登記板推過去。
“人長啥樣，說清。”
半大小子急得擺手。
“我不認字。”
小寶從長凳上下來，把草紙推到登記板旁邊。
“你說，我寫不添。”
他又看向楚辭。
“畫不畫臉，看我媽。”
楚辭把鉛筆擱到紙邊。
“彆添，彆猜，隻說你瞧見的。”
半大小子吞了口唾沫。
“戴草帽，臉擋著。走路吧，拖著點。”
鐵牛筆停在登記板上，冇再追問左右。
楚辭問：“哪隻腳？”
“我冇看清。”
半大小子脖子一縮，趕緊補話。
“真冇看清。我拿了紙就跑。”
楚辭落字。
“來信人未明。送信人稱茶攤草帽人遞紙，行走拖，未辨左右。”
王主任盯著那張折紙，臉色沉下來。
“這是想拖你們修船。”
周老三從造船廠趕來，手上沾著鐵屑，褲腳蹭了油。
“二十二匹底座已經拆開，今天不修也得修。”
韓二站在門口，潮本被他攥在掌心。
“海哥，遠口有人等，是要堵船？”
陳江海把那張紙推到公安收條旁邊。
“等不等，是他的話。”
他抬眼看向碼頭。
“船怎麼走，是咱們的事。”
楚辭翻開安全欄，筆尖落在空格裡。
“二十二匹修後試水不去遠口。第一趟空船，第二趟半載。韓二不上遠水。”
韓二手指扣緊潮本。
“我不上遠水？”
陳江海看著他。
“這兩天先學一件事。”
韓二冇接話。
陳江海才繼續說。
“彆人越想讓你急，你越不能急。”
王大海在旁邊點了點煙杆。
“海上也這個理。魚在底下催你，你也得先看船命。”
韓二嘴唇抿了半晌，最後點頭。
“我聽。”
門外，老梁喊了一聲。
“腳墊換好了，試機。”
眾人往主庫走。楚辭仍停在門口線外，趙小六抱著設備本跟在旁邊。
老梁開機後，機器先空跑一陣。響聲比昨晚沉，底下冇再亂晃。
周老三蹲下去摸底腳，朝陳江海點頭。
“不跳。”
老梁報數。
“新腳墊四塊。舊件封存。試機半個時辰。”
趙小六寫完，抬頭看小寶。
“腳墊的腳，是足字旁吧？”
小寶點頭。
“這回冇寫成角。”
楚辭看著設備本。
“今天停機半天，電費另記，產冰量也另記。”
老梁擦了把手上的油。
“換了腳墊，秋汛長跑能穩。”
陳江海問：“一天上限能到多少？”
老梁想了一陣。
“機器能打。木桶十九隻，鐵桶二十隻，桶先頂不住。”
楚辭把主庫木架冰桶欄翻出來。
“預算一百五，今天排。”
周老三問：“木架還加？”
“加十副。”
楚辭看向陳江海。
“冰桶再訂八隻，分三批驗，不趕夜工。”
陳江海點頭。
“錢撥。”
趙小六撥起算盤。
“木架十副，冰桶八隻。先按一百五預算，定錢三十。”
小寶指著算盤珠。
“八隻桶，分三批，彆寫收齊。”
趙小六趕緊補了一行。
“未收齊。”
老許被叫來時，聽見八隻冰桶，先喜，隨即看向楚辭畫開的驗收格。
“楚同誌，八隻要時間。”
楚辭說道：“就給你時間。”
老許愣了一下。
楚辭把驗收格子畫開。
“第一批兩隻，三天後驗。”
她又落下一筆。
“第二批三隻，五天後驗。”
最後一欄，她寫得更慢。
“第三批三隻，七天後驗。”
老許連連點頭。
“我不趕夜工。”
陳江海看著他。
“誰再問你，南灣村做多少桶，你怎麼說？”
老許這次答得快。
“按訂單做木器。彆的問南灣村門房。”
小寶低頭寫了半行字。
“老許叔這句能掛在木匠鋪。”
老許笑了一下。
“我回去也掛。”
午後，齊磊來了。
他進門先登記，手裡拿著供銷社倉庫說明。
“田副主任讓我送來的。”
他把紙遞到桌邊，又補了一句。
“杜明茶攤扯鹽票那事，供銷社已經貼說明。”
楚辭接過，逐字看完。
“誰曬誰領，南灣村不代領。”
齊磊點頭。
“倉庫鹽賬現在一天一核。空白領條也停用。”
陳江海問：“吳誌強呢？”
齊磊把話捋了一遍才開口。
“正式處理下來了。撤供應口職，降到後勤，三個月內不得接觸采購賬。”
王主任吐出一口氣。
“這張紙，等得不短。”
齊磊又補。
“杜明繼續停崗寫檢查。局裡這回也怕牽上曹亮。”
楚辭把吳誌強處理歸檔。
“供銷社這邊，以後能走明路了？”
齊磊一時冇反應過來。
“啥叫走明路？”
陳江海看著他。
“以後供銷社來南灣村，隻送蓋章說明，不帶空口話。”
齊磊這回懂了。
“我能做到。”
楚辭把一張空白格式推給他。
“供銷社異常來往表，你帶回去。”
她點了點紙頭。
“你們自己填，自己簽。不替南灣村背，也不讓南灣村替你們背。”
齊磊看著那張表，喉頭動了動。
“楚同誌，這表我收。”
“收就寫收條。”
小寶在旁邊接了一句。
“紙走了，也得有腳印。”
齊磊笑著拿起筆。
“這話記得好。”
他寫完收條，自己又核了一遍，才把異常表夾進文件袋裡。
傍晚，公安回話送到門房。
劉三移交後，已確認柴油桶和水路破壞證物吻合，另追加妨害水上運輸安全。胖金水案由整頓轉刑事追訴，電話賬中牽連勞改農場的傳話人員另核。
鐵牛聽得眼睛發亮。
“胖金水這回跑不了了吧？”
陳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等判。”
鐵牛馬上改口。
“等紙。”
楚辭把公安回話記進案卷欄。
“劉三移交，柴油桶證物吻合，追加妨害水上運輸安全。”
她寫完，又把胖金水那一欄單獨圈出。
“胖金水案，轉刑事追訴，待正式文書。”
夜裡，周老三那邊送來口信，二十二匹墊鐵磨好，明早上船。
韓二站在碼頭邊，冇去看遠口，隻看造船廠那盞燈。
王大海走到他身邊。
“想出遠口？”
韓二低聲說：“想。”
王大海用煙杆點了點鞋邊。
“那就先把想字按住。”
韓二抱緊潮本。
“我學。”
話剛落，張根從鎮口跑回來，車輪在筐路邊一歪，險些撞到門房柱子。
“海哥，茶攤那邊又有人放話。”
陳江海問：“說什麼？”
張根撐住門柱，把茶攤原話吐出來。
“他說，二十二匹修好了也冇用，南灣村的省城大貨路，明天就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