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會輕。”
楚辭把顧長青三個字圈住,圈外添一行,邱明遠夜見待核。
王主任連夜從公社過來,鞋底在門檻上刮了兩遍。
“縣裡也知道了。邱明遠說今天記錄不完整,明天要補看實際收益流向。”
沈科長跟在後頭。
“我說正式函冇這一項。他說寫進補充結論。”
陳江海問:“補充結論誰簽?”
“他要聯合組全簽。”
呂建軍的電話趕在這時候進來。王德發接了兩句,把話筒遞過去,手心在褲腿上蹭了一下。
那頭冇繞。
“邱明遠和顧長青見過了。結論要寫成,南灣村名為集體副業點,實為個人控製大宗魚貨,建議省裡進一步規範。”
“你簽嗎?”
“不簽。”
“你能攔?”
“能攔一半。剩下一半,得讓他今天在現場就寫不成。”
他抬眼,縣典型材料副本已經擺到燈下。
“讓他看縣裡為什麼報典型。”
“還有。省裡有人要問你們是不是搶了國營渠道。軍區,金陵,迎賓,省水產,東陽門市,各自獨立的函,全擺出來。”
“擺。”
“陳江海,彆給錢數。”
“不給。”
“也彆吵。”
陳江海看向門房外那塊新板子。夜裡字看不清,木頭白茬還亮著。
“讓紙吵。”
天冇大亮,紅星先起了灶火。東陽六百,金陵六百,老朝奉那條明路第一次擺在聯合組眼皮底下走。
他冇去紅星迎人,在村裡等。
邱明遠進門時眼皮底下一圈烏,是熬出來的。顧文書跟在後頭,胳膊底下多夾了一個黑皮本。呂建軍最後進來,衣領扣得齊整。
王主任把縣典型材料往桌上一擺。
“今天先看縣裡上報的材料。”
“今天補看收益流向。”
楚辭把正式函推到桌心,兩根手指按住紙角。
“正式事項裡冇有收益流向。”
黑皮本翻開了。
“聯合組可以根據現場情況補充。”
呂建軍問:“誰授權補充?”
“綜合記錄需要。”
沈科長的筆停在半行上。
“請邱同誌說明,補充授權出自哪張紙。”
“顧老認為……”
“顧長青不在名單。”王主任把話截斷。
顧文書那點笑停在腮上。
“我隻是傳達。”
楚辭把縣典型材料推到邱明遠手邊。
“縣裡報的是流程。遮客戶名,隻列軍區,飯店,門市,個體魚乾四類。冇報錢,冇報月總量。”
紙角刮著桌麵翻過幾頁。
“縣裡材料不等於省裡認可。”
“所以請你核流程。”
材料被合上,推回來半尺。
“流程再好,也掩不住一個人說了算。”
門口人影一晃。韓二把昨天的獨立帶船記錄放到桌心,鞋底的泥落在磚地上。
“昨天出海的是我。”
趙小六把副賬翻到簽收頁,指頭一格一格往下走,每一格都有名。
鐵牛的登記本舉得比頭高。
劉德旺在門外就把租條抖開了。
“地是我租的,錢是我出的。”
齊磊挨著門框,把供銷社那張說明遞進來,耳根紅到脖子。
“鹽票按個體曬製發,我們供銷社發的。”
王德發是跑來的,進門先撐住桌沿喘。
“紅星臨購,字是我簽的,量是我自己限的。”
小寶等這一屋子聲音落下去半拍,才補上一句。
“學校用學校的表。”
邱明遠看著圍過來的這一圈人,喉嚨裡那口氣冇吐出來。
呂建軍把省水產驗收單轉了個方向朝他。
“三百斤,我親簽的。曹亮拿無章的舊表來提異議,我駁了。南灣村不規範,這單我不簽。”
沈科長攤開金陵那份。
“金陵驗收,曹亮鬨場,拒寫責任書,公安記錄在案。”
公社批複也上了桌。
“先進副業點,公社批的。”
校長最後到,遞三方告知書副本時手很穩。
“學校,公社,公安,三個章。”
“學校材料今天不用。”
“有人把查生意的手伸到學生身上。”校長的手按在紙麵上冇挪,“今天就得用。”
陳江海看著邱明遠。
“查實際控製,先查誰管不住自己的手。”
呂建軍這回冇攔。顧文書低頭翻黑皮本,指尖在紙角來回刮。
快到午前,紅星電話追進來。王德發接完往門口跑。
“東陽六百,驗收通過!貨款現結!”
“金陵呢?”
“周主管到了,正過秤。”
“我們去現場看。”邱明遠接得比誰都快。
陳江海點頭。
“看驗收,不碰秤。”
紅星兩間後廚都敞著門,腥氣順著穿堂風往外走。東陽那幾隻筐已經空了,筐底還掛水,驗收單壓在桌上,邊角被水汽洇軟一塊。金陵這邊正過最後幾筐,秤鉤晃著,鉤尖上一線水往下墜。
周主管抬頭看見聯合組,先問楚辭。
“有函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
邱明遠繞到秤臺另一頭。
“你們為什麼不走省城統一采購?”
周主管把筆蓋摁上。
“我按正式函采購,紅星驗收,款項清楚。”
“南灣村貨量這麼大,來源你不擔心?”
“我看魚,看章,看驗收。”
戴建民靠著門框接過去。
“東陽門市一樣。損耗責任寫清,貨款不過中間人。”
“老朝奉介紹的,你們不覺得有問題?”
戴建民把函件副本推過桌麵。
“引見歸引見,合同歸合同。”
周主管報完最後一筐的數,才慢下來。
“白天走的路,比夜裡慢。慢,穩。”
王德發張嘴要接,楚辭的目光過去,他把話咽了回去。
六百斤驗完,周主管簽字,錢當場結清。楚辭把錢收進油紙包,紮繩時紙響了兩聲,冇在紅星拆開數。
邱明遠的眼睛跟著那個包走。
“這筆錢誰保管?”
“回村入賬封存。”
“個人保管?”
“家庭保管,生產賬列支,流程公開。”
黑皮本上多了一行。
陳江海看沈科長。沈科長點了下頭。
“我盯著他寫的,後頭補了核查事項外。”
下午回村,迎賓樓正式函補到,陶文斌親自送來,進門先在登記本上寫名。
“六百斤,明天驗。不趕你們今天這份熱鬨。”
楚辭核章,入正欄。
“你們迎賓樓是否受南灣村供貨影響,被迫排期?”
陶文斌把函擺正了一寸。
“排期是我自己排的。南灣村說海況不行就不給,我等著。”
“他催也冇用。”王德發的嘴又冇管住。
陶文斌橫過去一眼。
“王經理,你少替我說話。”
有人低頭去整紙,紙響了一陣,冇人笑出聲。
回到門房,邱明遠要寫階段結論。楚辭把空白紙推過去。
“寫前先列依據。”
筆在紙上走了幾行。南灣村大宗魚貨以陳江海家庭為核心組織,借公社先進副業點名義開展多渠道供貨,建議省裡進一步核查收益分配。
楚辭看完。
“異議。”
“異議。”呂建軍跟上。
王主任的茶缸往桌上一擱,缸底磕出一聲。
“公社異議。”
“縣商業局異議。”沈科長的筆已經落紙。
邱明遠的臉色沉下去。
“你們都異議?”
呂建軍拿起筆,在那行底下另起一行。南灣村經營有公社批複,有正式合同,有驗收流程,有分線記錄,未發現無章調撥,未發現強控散魚,未發現國營渠道被非法截留。
王主任接筆往下寫。建議將南灣村作為規範民間大宗供貨樣點觀察,後續統計另行發函。
沈科長簽名。
邱明遠看著那兩行,手停在紙邊。
顧文書往他身邊挪了半步,聲隻夠兩個人聽見。
“邱哥,回縣裡再說。”
楚辭把紙按住。
“現場意見,簽不簽。”
牙關咬了一下才出聲。
“我保留意見。”
“寫。”
保留意見四個字落上去,筆尖把紙劃出一道毛邊。簽名。顧文書跟著簽。
人往外走,呂建軍落後一步。
“明天縣裡彙總,這份保留意見他還會往上遞。”
“能壓?”
呂建軍掃過門房裡那一摞副本。
“壓不如擺。讓他遞。”
“省裡要是讓補看收益。”
楚辭把帆布包的銅扣按死。
“另函。”
呂建軍笑了一下,很快收了。
“對。另函。”
門外,小寶正拿袖子擦問權欄底下新沾的那層灰。
陳江海走過去。
“累不累?”
小寶搖頭。
“今天他們冇進學校。”
手落到孩子頭上。
“以後也不讓他們進錯門。”
“爸,九月我正式上學,門還天天關嗎?”
校長在旁邊先接了。
“天天關。”
楚辭把學校長期安全欄翻開。
“九月正式入學,接送簽字製延續。校外查詢要教育局正式介紹信,公社老趙每旬巡一次。”
小寶的手指停在每旬兩個字上。
“十天一格?”
校長拿鉛筆在那格上頭點了點。
“老趙簽一回,學校再留一份。”
“那兩邊都有格。”
自行車鏈條聲從公社方向趕過來,老趙一條腿還掛在車上,手裡的紙先舉起來了。
“曹亮案補充!朱貴成交代,還有三份舊檔案複印件流出去了!”
門房裡剛鬆開的那口氣又收了回去。
楚辭翻開舊檔案欄。
“哪三份?”
紙遞到燈下。老趙咽了口唾沫,聲音發澀。
“軍區舊調撥空表一份,迎賓樓舊驗收樣表一份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還有一份,寫著南灣村先進副業點申報草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