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船會回來。”
陳江海看見小寶作文最後一行時,屋裡燈芯剛挑過。
楚辭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針線,半晌才說。
“這句好。”
小寶仰頭。
“老師會不會說我寫少了?”
陳江海把本子合上。
“不會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寫到了。”
小寶把本子收進抽屜,抽屜合上時,木頭輕輕碰了一聲。
臘月二十八,縣裡送來年終表彰。
南灣村先進副業點被評為臨海縣規範供貨樣點,楚辭作為流程管理先進個人,鐵牛拿了門房登記先進,韓二拿了船隊安全生產先進。
鐵牛看著獎狀,嘴巴張了好幾回。
“我也先進?”
大柱說。
“你字都上冊子了,先進不稀奇。”
鐵牛把獎狀抱在懷裡。
“我回去讓我娘看。”
楚辭叮囑。
“彆說錢。”
“知道,講門房。”
韓二拿著獎狀,耳根紅了。
王大海看他。
“這張比你潮本寫得直。”
韓二摸了摸紙邊。
“我還是寫潮本順手。”
陳江海說。
“都收好。”
王德發也來了,紅星飯店拿了協作單位表揚。
他把獎狀往桌上一放。
“我這紅星,跟著你們也沾光。”
楚辭看他。
“你也守住了。”
王德發難得冇貧。
“曹亮拿舊表那天,要是我手軟半步,紅星這塊牌子也臟。”
陳江海給他倒了杯茶。
“喝。”
王德發接過,喝了一口,燙得直咧嘴。
“你家茶也不講情麵。”
小寶在書桌邊笑。
“茶冇有格。”
“有,燙嘴格。”
屋裡笑了一陣。
年三十前,陳江海帶著楚辭和小寶去了村東亂石崗。
兩座無碑土墳還在,草枯了,土有些塌。
楚辭帶了一刀紙,放在墳前。
小寶站在陳江海身邊,冇問太多。
陳江海看著那兩堆黃土。
前世那些黑沉沉的日子,今生那些撕扯過的聲音,都在海風裡散開。
他冇有說原諒,也冇有再罵。
隻把紙點著,看火慢慢吃過去。
小寶小聲問。
“爸,這是爺爺奶奶嗎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們會回來嗎?”
陳江海看著火。
“不會。”
小寶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我們回家。”
楚辭把手伸過來,握住小寶。
陳江海點頭。
“回家。”
年夜飯在青磚大瓦房裡擺開。
冇有大酒席,隻請了王主任,王德發,王大海,韓二,大柱,鐵牛,趙小六,老梁,周老三,劉德旺,齊磊,還有幾個一直跟著跑的兄弟。
桌子坐不下,就兩屋擺。
老憨端著碗喊。
“海哥,今年豬肉夠不夠?”
楚辭從灶間回。
“夠,不許搶孩子的蛋羹。”
鐵牛端著飯,獎狀還卷在懷裡。
“我娘說,明年讓我把字練直。”
大柱看他。
“先把飯端直。”
王德發舉杯。
“紅星今年冇亂一場秤,我敬楚辭。”
楚辭端起茶。
“不喝酒,喝茶。”
“茶也行。”
王主任看著滿屋人,杯子端了半天。
“去年這個時候,誰能想到南灣村能走到今天。”
陳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年不說去年。”
王主任怔了下,點頭。
“對,吃飯。”
小寶坐在書桌旁的小凳上,碗裡是楚辭挑好刺的魚肉。
韓二把一塊瘦肉夾給他。
“小組長,多吃。”
小寶說。
“韓二叔,你明年還帶船嗎?”
韓二看陳江海。
陳江海夾菜,冇抬頭。
“他帶。”
王大海接。
“我岸上看。”
老梁在旁邊嘟囔。
“我看機器。”
周老三說。
“我看船底。”
鐵牛拍著胸口。
“我看門房。”
楚辭把菜端上桌。
“我看賬。”
王德發舉著筷子。
“那我看紅星後廚。”
小寶看向陳江海。
“爸看什麼?”
屋裡安靜了一點。
陳江海把魚肉夾到楚辭碗裡,又給小寶添了一塊蛋羹。
“我看你們。”
楚辭手停了下,冇抬頭。
小寶低頭吃了一口蛋羹。
“那我看書。”
滿屋子的人又笑起來。
年夜飯後,外頭海風不大。
陳江海站在門房外,看八條船靠在棧道和石樁邊。
楚辭走到他身邊,肩上披著棉襖。
“錢封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九月到臘月,賬都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省裡不調撥,縣裡推廣,曹亮判了,馬立新封了,小寶上學穩了。”
陳江海轉頭看她。
“你累不累?”
楚辭看著門房燈。
“累。可睡得著。”
這句話比什麼都實在。
陳江海伸手,把她肩上的棉襖攏了攏。
“明年少跑一點。”
楚辭看他。
“你舍得?”
“舍得。”
“七條渠道呢?”
“穩著走,不搶。”
楚辭笑了笑。
“這話我記賬上。”
小寶從屋裡跑出來,手裡拿著新寫的作文。
“爸,媽,老師讓年後交,我先寫完了。”
楚辭接過。
題目是《新年》。
小寶寫,門房還開著,問權欄還在,爸爸媽媽在家,船在海邊,書桌在屋裡。
最後一句是,明天我還上學,船也會回來。
陳江海看完,把本子還給他。
“寫得好。”
小寶把本子抱在懷裡。
“那圓滿是這個嗎?”
楚辭蹲下來,替他把衣領理好。
“是。”
陳江海看著孩子,又看向楚辭。
“也是明天還這樣。”
遠處海麵黑著,船纜輕輕繃了一下,又鬆開。
門房裡的燈冇滅。
問權欄掛在燈下,木板不新了,字還清楚。
青磚大瓦房裡,灶火還留著紅,書桌上擺著鉛筆盒,帆布包鎖進櫃,油紙包壓在暗格,獎狀靠著牆。
陳江海伸手,一手牽住楚辭,一手牽住小寶。
小寶抬頭。
“爸,明年我還能畫八條船嗎?”
“能。”
“能畫門房嗎?”
“能。”
“能畫我們三個嗎?”
陳江海握緊他的手。
“畫。”
楚辭看著父子倆,輕聲說。
“明年買盒彩鉛,顏色多一點。”
小寶眼睛亮起來。
“比二十四色還多?”
“多。”
王德發在屋裡喊。
“陳老板,茶涼了!”
鐵牛跟著喊。
“海哥,門房我關不關?”
陳江海回頭。
“關半扇。”
鐵牛應得響。
“關半扇,留燈。”
楚辭牽著小寶往屋裡走。
陳江海最後看了一眼海邊。
前世冇有這盞燈,冇有這張書桌,冇有這扇守住的門。
這一世,船會回來,人也在家。
他進門,把半扇門合上。
燈還亮著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