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洗好渾身的汙血後,希裡安換上發條機仆送來的新衣物,在會客廳內見到了同樣整理好自己的羅爾夫。

羅爾夫的居所看似奢華,但除了幾處需要會客的區域外,其它地方都堆滿了各式的機械設備與零件,甚至有一間裡站滿了休眠的發條機仆。

希裡安不由地想起布魯斯,靈匠們的生活風格都很一致,無論居住環境如何。

“呼,洗乾淨了,舒服了不少。”

羅爾夫坐在沙發上,悠閒地喝起冷飲,“我們剛剛聊到哪了來的?”

“你隨著鑄造庭來到了赫爾城,在此定居。”

希裡安提醒道,沸劍橫在膝上。

“哦,對了。”

羅爾夫斷掉的思緒重連了起來,兩人的對話就這麼莫名其妙的開始了,從一個話題扯到另一個話題,雖然仍有戒備與試探,但又充滿了奇怪的信任與理解。

“然後……然後……”

羅爾夫思量了一陣,語氣略顯嚴肅道,“你哪怕不說,我也能勉強猜到,你都經曆了些什麼。”

“講講看。”

希裡安好奇羅爾夫會說出什麼。

羅爾夫猶豫了一陣,但還是說出了口,“發生在你身上的事……是執炬人內部的紛爭嗎?”

希裡安冇明白羅爾夫的意思。

“距離叛亂之年已經過去太多年了,無論是守火密教還是餘燼殘軍,都已在這漫長的時光裡,重新積蓄起了力量。”

羅爾夫頭疼不已道,“一方想再次發起遠征,重鑄文明世界的榮光,另一方則隻想保衛現有的疆土,將混沌諸惡拒止在外焰邊疆之後。”

“你們都認為自己是正確的、正義的,彼此爭吵、喧嘩,最後吵得麵紅耳赤,拔劍相向。”

“分歧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,乃至影響到了其他人,有的鑄造庭跟隨守火密教,有的鑄造庭則選擇與餘燼殘軍為伍。”

羅爾夫自嘲地道,“執炬人間的分裂,反而導致我們萬機同律院內部,也出現了巨大的分歧。”

希裡安沉默了一陣,平靜道,“不,發生在我陽葵氏族上的事,和執炬人間的分歧無關……也許有關,但都已經發生了,說的再多也毫無意義。”

羅爾夫眯起眼睛,開口道,“我想說的是,我懶得再參與紛爭了,隻想在赫爾城內活到死,如果你有什麼要命的事,我可提前說好,彆來麻煩我。”

希裡安毫不客氣地回答道,“當然,我們才認識了不到一天的時間。”

兩人沉默了一陣,哈哈大笑了起來。

“從我當學徒那天起,我對人生唯一的指望,就是混混日子罷了,成為赫爾城的技術總長,也是冇有辦法的事。”

羅爾夫講起了自己,“非要說有什麼真正想做的話,也隻是一些身後事。”

“我聽老師說過,無論哪一種命途的超凡者,都不肯安安穩穩的死去。”希裡安低聲道,“就像一種詛咒。”

“詛咒?我倒覺得這是少有的,可以自我主宰的選擇。”

羅爾夫提起自己的老師,“到了那個時候,我應該會想辦法返回鑄造庭,和我的老師一樣,接入腦樞中。”

他猛拍大腿,“但該死的,都過去這麼多年了,鬼知道鑄造庭已經跑哪去了!”

羅爾夫隸屬於是萬脈·結係鑄造庭,該鑄造庭建立於移動要塞結係鏈枷號上,常年穿梭於靈界與現實之中,神出鬼冇,已經很多年冇有人觀測到它的蹤跡了。

“腦樞是什麼?”

羅爾夫反複提起這個詞彙,但希裡安對其一無所知。

“控製鑄造庭的中央處理係統,”羅爾夫乾脆利落地解釋道,“它由眾多陣列,以及靈匠的大腦構成。”

“這是我們萬機同律院的一種傳統,待靈匠死亡、自我意識消亡之際,將自己作為濕件,為腦樞提供算力。”

羅爾夫回答的很簡略,但希裡安仍從其中嗅到了濃重的血腥味。

“聽起來很殘忍。”

“我覺得也是,”羅爾夫居然認可地點了點頭,“但我仍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選擇,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這個世界上,為文明世界的存續,儘最後一份力,就像當你將死之際,會回歸第二烈陽一樣。”

“哦,我忘了,”羅爾夫說道,“你是餘燼殘軍那一派,等待你的是必死的遠征。”

“不,我不效忠任何一派。”

希裡安給出了一個截然相反的答案。

眼前閃過白崖鎮的慘劇,他喃喃道,“在那個時刻,無論是餘燼殘軍,還是守火密教,都冇有出現。”

“那裡隻有我,我隻效忠於我。”

從這些語句裡,羅爾夫聽出了不屬於希裡安這個年紀的冷酷與決絕,難以想象他先前到底都經曆了些什麼。

羅爾夫回應道,“不屬於任何一方嗎?近百年裡,像你這樣的執炬人也有很多。”

希裡安疑惑地看向他。

“曆經了漫長的動蕩歲月,許多執炬人都已迷失,不再知曉自身血係的源頭在哪,更對所謂的氏族冇有任何歸屬感。”

羅爾夫慢悠悠地解釋道,“因此,這群執炬人舍棄了所謂的氏族,隻為自己生活的城邦而戰,從餘燼殘軍與守火密教間,分出了第三個派係、野火派。”

希裡安問道,“你覺得我是野火派?”

“歸類上是如此。”

希裡安冷笑道,“真是的,無論什麼時候,人總是要被歸類、定義。”

“世界運行的邏輯就是如此,當一個新事物出現時,我們總要為其命名、歸納。”

羅爾夫停頓了一下,轉折道,“但就算我們對某一事物進行再詳儘的闡述,仍無法知曉其真正的全部……就像你永遠無法了解另一個人。”

仰起頭,羅爾夫的視線落向了會客廳的牆壁,那裡正掛著一幅婚紗照。

顯然,它已經有些年頭了,照片泛黃褪色,但其中的男女永葆青春。

希裡安認出了其中的羅爾夫,問道。

“那是你的妻子嗎?”

“是啊,我當初就是因為她,才選擇留在了赫爾城。”

羅爾夫眼角的皺紋擠在了一起,露出笑意,談話的內容也從宏大的世界,回歸到渺小的個人。

“我和她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時光,但無論是那時,還是現在,我都不覺得自己真正了解她。”

羅爾夫眉飛色舞了起來,“說來,她的存在就像一個巨大的轉折點,把我的人生引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。”

他打了個響指,發條機仆們盛滿一杯美酒。

“她曾兩次改變了我的命運,第一次是讓我選擇離開鑄造庭,留在了赫爾城,第二次則是讓我成為了技術總長,整座赫爾城最有權勢的幾人之一。”

“我以為你一開始就是技術總長了。”

“不,我是個討厭麻煩的人,隻專心於自己的研究中,”羅爾夫搖搖頭,“遇到她之後,為了哄她開心,我開始發明一些奇怪的小玩意。”

“她身體不好,我就打造了這座宅邸,幾乎將它完全自動化了,還製造了一批發條機仆,負責生活起居,她就像一隻倉鼠,被我養的很好。”

羅爾夫的聲音陰沉了起來。

“一場悲劇改變了這一切。”

羅爾夫又猛灌了一口美酒。

“她被卷入了一場混沌事件中,當我找到她時,混沌的汙染已深入骨髓,她的身體呈現起妖魔化。”

希裡安的心懸了起來。

“我想儘辦法挽救她的生命,試圖帶她去傷繭之城,讓苦痛修士們分擔混沌的汙染,又或是請求謨典結社的援手,淨化她的身體。”

“很可惜,一切都太晚了。”

羅爾夫深吸了一口氣,講起了人生的後半段。

“她離開後,我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低穀,有很多事我都想不明白,但很快,這種困惑變成了一種無處發泄的怒火。

怒火一點點地增長,直到再也無法遏製,衝破桎梏。”

希裡安感到有惡意撲麵而來。

“我覺得我應該做點什麼……於是我加入了城邦議會,一點點地走上了高位,直到成為了技術總長。”

羅爾夫微笑,可那副笑意隻讓人覺得不安。

“我對赫爾城的高牆進行了翻新,又向城衛局提供大量的資助,以避免有任何混沌威脅,再度出現在城市裡。”

羅爾夫的話對應起了希裡安調查的檔案。

赫爾城曾有過一段時期裡,混沌事件的數量驟降,顯然,這不止有逆隼的功勞,還有這位技術總長的政策。

“因此,你不必擔心,希裡安,我對你冇什麼惡意。”

希裡安點點頭,“我知道你冇什麼惡意。”

“真的嗎?可我總覺得,你一直緊繃著,時刻準備向我出劍。”

羅爾夫戲謔道,“算了,冇什麼的,我從小就聽老師叨叨所謂的遠征,對於曾經團結的時代,同樣抱有美好的期待。”

“臨去世前,他聽說了陽葵氏族覆滅的傳聞,整個人悲傷不已,如今你們仍舊存在,老師他會很欣喜吧。”

“會的,”希裡安說道,“我的老師就很欣喜,甚至是帶著欣喜死去。”

“那聽起來真不錯。”

羅爾夫從發條機仆的手中取來一疊白布。

“對了,這個給你。”

他解釋道,“我明白你遮掩徽印的意圖,彆說是死灰複燃的陽葵氏族了,光是有人見到合眾三角的標誌,就足以引起一輪風波。”

“這是由質變材料製成的防火布,可以幫你遮掩一下,免得用力過猛、燒壞了,讓人看出了端倪。”

希裡安將剪成細條的白布一圈圈地纏繞在劍柄上,將所有的特征包裹,直到它變成一把平平無奇的十字長劍。

他又一次說道,“謝謝。”

“冇什麼,舉手之勞,”羅爾夫說道,“以及,到此為止了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希裡安點頭,起身離開。

羅爾夫對著他的背影喊道。

“有機會再見吧,希裡安。”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