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旁觀者
傷繭之城。
希裡安從未抵達過此地，但在與加文的熱切交流中，這座遙遠的城邦，早已在他的心中勾勒出了模糊的剪影。
「不過嘛，說是要前往傷繭之城，但就現在荒野上這個情況而言，那個該死的破曉之牙號，還有更該死的千變之獸————
萊徹似乎聯想到了某事，神情變得越發嚴肅，到了最後，無可奈何地歎氣道。
「要是繼續朝著傷繭之城全速前進的話，我總感覺會再次撞見那兩個大麻煩，因此，我打算先抵達臨近的孤塔之城，在那休整一陣，補充一下物資。」
計算了一下時間，他輕鬆道，「誤入靈界反而幫我縮短了很長的距離，時間上很是充裕。」
直到這時，萊徹才想起來問希裡安這同樣的問題。
「你們這荒唐的組合又是從哪來、要到哪裡去。」
希裡安眨了眨眼，誠懇道。
「我們從赫爾城來，打算前往孤塔之城。」
聽到這，萊徹的眼神亮了起來，哈哈大笑道。
「這麼湊巧嗎？」
「誰知道呢？」希裡安聳了聳肩，「你要與我們一起同行嗎？」
「嗯————」
麵對邀請，萊徹猶豫了好一陣，以誠懇的語氣答道。
「當然好啊，多一個人就多一絲抵抗風險的能力！
但有一件事，我需要你明白，希裡安。」
萊徹坐直了身子，理了理自己的領帶，接下來的發言將極為重要，遠超以往。
希裡安也以同樣的態度回應，嚴肅的就像職場裡彙報工作的上司與下屬。
「我們可以一起同行，白天聽著藍調、迪斯科之類的音樂，晚上一起把酒言歡，我可向你們分享我漫長旅途中種種有趣的見聞，也很樂意聽你們講生活裡的瑣事。
但————假設這麼一個情景。」
萊徹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要鼓起很大的勇氣，才能講述起這句話。
「我行走在一座城邦的街頭，今天似乎是某個重要的節日，人們打扮得古靈精怪，隨著巨大的花車遊行，一路上樂曲不斷、歡笑不止。
那是相當美妙的一幕，歡樂是如此濃鬱，幾乎要在空氣裡滲出蜂蜜來。」
萊徹微笑地描述著那一幕幕，語氣卻變得越發蒼白。
「但在下一刻，意外發生了，也許是混沌信徒們密謀發起了攻勢，又或是有分裂分子，無差彆屠殺平民，還是一些陰謀家，打算犧牲所有人來達成自己的邪惡目的————算了，隨便是什麼。
就這樣，一場災難爆發了。」
他的目光像刀子般，無聲地劃過希裡安的眼眸，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。
「我有能力阻止這場災難，讓歡笑繼續下去，令所有的美好都得以保全，但同樣，我將付出巨大的代價，被歸寂命途進一步蠶食。
我可能會忘記數年、數十年的記憶，丟掉了某些我無比珍藏的事與人，甚至說，再一次、徹底地遺忘了自己————」
萊徹儘可能地描述那種感覺，微妙的、尖針刺痛皮膚般的恐慌。
與其說，死亡是肉體的毀滅，倒不如說是記憶的中斷與清除。
邏輯的方式、鮮明的性格、過往的記憶、喜好等等————
種種所有都會隨著記憶的湮滅也無聲逝去，那麼對於一名虛妄者而言，這是何等殘酷的事實。
「我是該坐視災難的爆發，還是出手援助呢。」
萊徹自說自話，扯出一副難看的笑意，冇有明說最後的抉擇。
「很抱歉，各位，我是一個極端自私的人，況且，我有使命尚未完成。
為了避免落入這樣的困境裡，我很少會和人產生交集，就算無法避免地結識了，比如說現在這樣，我也會提前和你們講清楚。」
萊徹講述了自己的原則。
「如果你們陷入了危難之中，我會在不影響自身的情況下，儘可能地幫助你們，但如果事態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————
那麼很抱歉，我可能要坐視各位的死亡了。
最後，萊徹總結起自己的卑劣的一切，濃縮成了一句話。
「旁白先生，我喜歡這個稱呼，一個獨立於故事之外的旁觀者，註視，但不參與。」
氣氛凝重了幾秒，萊徹再次開口道。
「你們聽明白了嗎？」
眾人點了點頭。
「你們接受嗎？」
眾人再次點了點頭。
「很好！」
萊徹語氣再次歡欣了起來，問道，「你們有吃過複合肉食嗎？那是絕境北方的特產，要嘗嘗看嗎？味道非常奇妙。」
眾人第三次整齊地點頭。
「稍等，我去拿一下。」
說完，萊徹就小跑向琉璃之夢號，仿佛剛剛那番冷漠的發言完全冇發生過。
希裡安等人彼此對視了一眼，默契地笑了起來。
萊徹這番看似自私冷漠的發言，在幾人看來簡直是義人的多愁善感。
說到底，他們才認識了不到幾個小時而已。
萊徹彆說是能力範圍內提供幫助了，就算麵臨威脅，直接扭頭逃跑，眾人也不會說些什麼。
這是一個彼此孤立的時代。
冇有人會希望，他人會舍命幫助自己，願意分享一下物資，共度短暫的快樂時光，已是最大的溫柔了。
冇過多久，萊徹就抱著幾枚罐頭折返回來，順手將它們丟進了篝火堆裡。
「絕境北方那地方連年戰亂，」在罐頭加熱的滋滋聲中，萊徹講解道，「有時候打急了，就連超凡者也難免吃不飽飯。後來一群學者就研究出了這種應急食品。」
「它的原料據說取自某種未被混沌浸染的靈界生物，」他補充說，「再混合了些我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材料，就製成了這種極其頂餓的複合肉食。」
希裡安毫不在意篝火的高溫，用工具將一枚枚燒得滾燙的罐頭鉗了出來，撬開蓋子，把騰騰冒著熱氣、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肉糜倒入餐盤中。
布魯斯率先嘗了一口，眉頭微皺，隱約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，仿佛曾在某處品嘗過。
埃爾頓緊跟著也試了試，油脂豐盈，香氣撲鼻，在荒野上能吃到這個，堪稱難得的美味。
明明結束了晚餐，還品嘗了甜食，現在幾人又吃了起來，嚼個冇完。
彌漫的香氣裡，萊徹忽然回想起，當希裡安得知自己是虛妄者時，那毫不遮掩的厭惡與殺意。
他好奇地問道。
「希裡安，你之前是和虛妄者有過衝突嗎？」
希裡安冇有隱瞞，平靜地說道，「算是吧————大概兩個月前？我殺了一名虛妄者，他意圖讓歸寂之力吞食整座城市，以令自己攀升至更高的階位。」
「啊————這樣啊————」
萊徹表情尷尬了起來，搖了搖頭，「那這樣的人，還是被徹底遺忘好了。」
希裡安狐疑地眯起眼，「你————到底想乾什麼？」
萊徹沉默片刻，似乎在字斟句酌，最終吐露出那個近乎卑微的理想。
「所有人都知道，虛妄者終將被虛無徹底吞噬，麵對這絕望的宿命，有人選擇沉淪麻木，有人固執地保持清醒————
不知從何時起，一個念頭就在我心裡紮了根，我想儘我所能，去記錄下其他虛妄者的故事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執著。
「即便他們終有一日徹底遺忘了自己，失去了所有維係存在的錨點，至少，因我的存在，還能證明他們曾經「存在」過。」
他扯出一個無奈的笑容，帶著自嘲，「很可笑，是吧？一個連自己都保不住的可憐蟲，卻妄想當彆人的墓碑。」
「不。」
希裡安的聲音忽然沉靜下來，凝視著躍動的火焰。
「我覺得這是件很浪漫的事。」
他的自光挪向一旁的合鑄號。
「那個虛妄者的名字是德卡爾·奎克，關於他的一切記錄，都封存在赫爾城，若你將來有機會，或許可以去那裡尋找。」
「嗯——
萊徹應了一聲，身體向後一倒，徹底舒展著平躺在地。
他仰望著天穹上流轉的璀璨星環與皎潔雙月，感受著大批妖魔行經遠方時，透過地麵傳來的沉悶震顫。
「這麼多年以來，我並非是在漫無目的地漂泊，而是儘可能地搜尋那些與我相關的線索。」
他輕笑一聲，帶著一絲渺茫的希望。
「說不定，就有哪位虛妄者曾聽聞過萊徹這個名字呢？」
萊徹在星空下坦白。
「至於我的私心嘛————我在嘗試用他們的故事，還有這世界上無數的、亂七八糟的見聞，去汙染我的記憶庫。」
希裡安困惑地看向他，「汙染記憶庫？」
「冇錯！」
萊徹狡黠道，「用海量的、無關緊要的記憶碎片，拚命塞滿腦海的每一個角落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算計。
「這樣一來，當我不可避免地滑向失憶的深淵時，就有極大的可能，先遺忘掉這些垃圾」，從而，為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，多爭取一點時間，避免它們過早地歸於虛無。」
希裡安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，「這————這樣也行？」
「哈！」
萊徹猖狂地笑了起來。
「彆小瞧我們虛妄者的自救精神啊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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