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錦小說網 > 玄幻奇幻 > 絕夜之旅 > 第291章路徑依賴

希裡安並不是出於一腔熱血的情況下,決定與伊琳絲同行,和破曉之牙號一起共存亡。

做出這一決定的理由很簡單。

伊琳絲是受祝之子,來自混沌諸惡的千百枚眼球正投向此地,隨時準備將她拖入晦暗的沼澤,腐蝕心智與靈魂。

相應的,白日聖城也在時刻留意破曉之牙號的軌跡。

伊琳絲已踏上了炬引命途,隻要待以時日,無數混沌仇敵的血祭下,她將變得越發強大。

哪怕到了最後,她無法在起源之海內升起奇跡造物,成為自征巡拓者之後,又一位屹立於炬引命途儘頭的巨神。

力量強盛的伊琳絲,也將成為守火密教的支柱之一。

冇人會拒絕這份力量,更不會舍棄她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。

由此再聯想至梅爾文決意突圍,希裡安可以確定,這支自黑暗世界歸來的旅團,一定還隱藏著某些可以擊碎絕境的力量。

說不定,來自白日聖城的支援早已臨近了孤塔之城。

都不需要破曉之牙號完全衝出腐植之地,隻要向前推進一段距離,爭取與援軍彙合即可。

在希裡安狂想之際,伊琳絲正盯著他看……

那張森嚴的麵甲,已經相當長時間冇有轉動、挪移了。

希裡安剛從繁重的思緒裡脫身,就覺察到了這股看不見的目光,被盯得直發毛。

正當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時,伊琳絲認真地問道。

「希裡安,你真的決定要這樣做嗎?一旦踏出這一步,就再冇有回頭的機會了。」

希裡安用力點了點頭,語氣依然顯得輕鬆。

「是的,我確定。

我會與你們一同穿越這片腐植之地,直到殺出一條生路。」

他稍作停頓,用一種近乎戲謔的口吻繼續道。

「而且,你完全不必擔心,萬一突圍失敗,我們兩個都會永遠沉淪在這裡之類的事。

我已經仔細想過了。

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,你作為受祝之子,一定會成為惡孽子嗣們全力圍攻的目標,他們會像潮水般將你困住,爭著將你獻給菌母。

而那時候……」

希裡安聳了聳肩,輕笑起來。

「我就可以趁著你吸引所有火力,悄悄尋找空隙繼續突圍。

反正,在他們眼裡,我大概隻是一隻不值得費力追捕的、落荒而逃的螞蟻吧。」

這番話在旁人聽來或許像個不合時宜的拙劣笑話,但落在伊琳絲的耳中,倒可以讓她卸下了心中沉重的負擔。

希裡安並不愚蠢。

如果讓伊琳絲覺得自己純粹是為她而留下,她隻會感到難以承受的責任與愧疚,但像這樣,把同行說成是互相利用,反而讓她能夠稍感輕鬆。

伊琳絲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一絲現實的憂慮。

「這聽起來像是個周全的計劃,但是……你們的載具,真的能在那樣的包圍中順利突圍嗎?」

如果孢囊聖所的包圍,能將破曉之牙號逼停,甚至入侵至陸行艦內部,就算火力集中在伊琳絲這一邊,外界的群魔狂舞,顯然也是一重難關。

「嗯……這確實是個問題。」

希裡安抱起雙臂,表情漸漸嚴肅起來。

他回憶起先前的一幕幕。

以合鑄號先前在腐植之地艱難穿行的經驗來看,哪怕自己能及時清理掉,那些從四麵八方蔓延而來的根須與菌絲。

無處不在的混沌威能,依舊會無聲侵蝕載具結構,像一張無形的致命之網,緩緩蠶食合鑄號的耐久。

合鑄號能在腐植之地內行駛一段距離,但也僅僅是一段距離,遠稱不上衝破包圍。

於是,一個極為現實的問題擺在了希裡安的眼前。

無論是為了穿越這片被腐化的大地,還是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絕境突破,合鑄號都必須進行一次全麵的升級。

功率更高、反應更快的動力組件,更加堅韌致密、有效抵禦腐蝕的外置裝甲,還有足以形成火力壓製的武器係統……每一個都是迫在眉睫的改造項目。

然而,問題也隨之浮現。

在孤塔之城全城戒備、所有物資統一配給的當下,他該從哪裡獲取足以完成這輪升級的材料?

靠自己那些獵殺的賞金?

這些錢用來維持生活的話,確實過上一陣富足的日子,但用來購置升級物資,顯然是不夠看的。

好在,這個疑問並未困擾希裡安太久。

準確說,幾乎是在困擾升起的一瞬,他就找到了解決的辦法。

準確說,幾乎是在困擾升起的一瞬,他就找到了解決的辦法。

一個極為路徑依賴的辦法。

「咳咳……」

希裡安清了清嗓子,壓低聲音,用一種刻意的親近語氣開口道。

「伊琳絲……」

不是冷冰冰的代號、榍石,而是甲胄之下女孩原本的名字。

話一出口,希裡安便感到些許局促。

可他又想到,窘迫什麼呢?

雖然類似的話術,自己講過很多遍了,但對伊琳絲還是第一次,底氣一定要足一些。

希裡安深吸一口氣,坦誠說出了需求。

「合鑄號確實需要一次徹底的改造升級,無論是動力、防禦還是火力……所以。

破曉之牙號這邊,有冇有適合的組件或裝備,可以分享一點?」

伊琳絲沉默了下去。

她並不是在猶豫,而是快速回憶,破曉之牙號內的相關情況,乃至切換頻道,嘗試與隨艦靈匠們進行溝通。

希裡安曾利用梅福妮對自己的好奇心,達成了種種目的,到了現在,又驅使起了伊琳絲對自己關心,為合鑄號謀求利益。

類似的事情希裡安做的多了,越來越得心應手了。

隱隱約約間,那種萬事順利的感覺,好像又回來了一樣。

希裡安冇有得意忘形。

片刻後,伊琳絲乾脆利落道。

「我需要一份具體的物資清單。」

「好,我回去之後就準備。」

希裡安眼中閃過喜色。

突然,陣陣的廣播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,四周的標識燈閃爍起刺目的紅光,靈匠們紛紛四處奔走了起來。

「喂!該動身了!」

哈維探出身子,朝希裡安和伊琳絲高聲喊道。

「發射程序已經啟動了!」

在他的引導下,兩人迅速跟到一處加固型觀測掩體後方。

狹窄的耐壓玻璃觀察窗外,正對著垂直發射平臺,強光的照射下,運載火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。

指揮塔的倒計時通過廣播傳來,沉穩的電子音在空曠的發射場上有規律地回蕩。

「三、二、一,點火。」

刹那間,運載火箭底部噴出洶湧的橙紅色烈焰,高溫氣體裹挾著濃煙向四周擴散,像一朵驟然綻開的火蓮。

劇烈的光芒灼燒升騰,哪怕隔著觀測窗,也能感受到那股壓迫感。

整座空港樞紐低沉震顫,碎石在水泥地麵上微微跳動。

在持續增強的轟鳴下,聲音如同碾壓天穹的雷霆。

運載火箭緩慢地脫離發射架。

初時速度並不快,像是在與地心引力進行最後的角力。

隨後,它逐漸加速,箭體震顫著刺破低空雲層,在天幕上拖出一道逐漸細長的尾跡。

希裡安遠遠地仰望著。

進入高層大氣後,運載火箭主體按預定程序分離。

一級助推器在預定的高度脫離,二級火箭繼續推進,直至抵達彈道頂點,保護罩在近地軌道高度解鎖,武裝艙從整流罩中平穩釋出。

姿態控製推進器短暫點火,離子焰在真空中無聲閃爍,推動艙體完成最後的軌道切入。

大地之上,洶湧的濃煙散儘後,哈維用力地鼓起掌。

緊接著,更多的掌聲響起。

哈維在頻道裡廣播道。

「好了,武裝艙已成功抵達近地軌道,各位辛苦了。」

發射作業結束,靈匠們有序地收拾起了現場,進行後續的工作。

希裡安與伊琳絲則呆滯地站在原地,久久地凝望天空,不肯挪開視線。

類似的發射作業,在空港樞紐上應該進行過很多次了,靈匠們習以為常。

但對於他們兩人而言,這還是人生之中,第一次目睹這般景象。

伊琳絲的心中充滿了對新事物的震撼與好奇,希裡安的腦海裡則裝滿了奇形怪狀的謎團。

他在想。

無論瑩嘯的本質是什麼,也許都可以憑借受祝之子的力量,抵抗一二。

那麼是否說,自己有機會搭乘一下運載火箭,瞥見一眼那遙遠的深空?

早在白崖鎮時,艾娃就評價希裡安,是一個好奇心十足的人。

隨著希裡安眼中的世界變得越來越大,好奇心也與日俱增,不斷地膨脹、壯大,快要把自己吞掉。

他想親眼去見一見,究竟是什麼樣的城邦,能在深空那一極端惡劣的環境下屹立,它們又是因何而毀滅,是否留下某些偉大的遺產。

哈維見他們倆發呆,湊了過來。

「你們兩個還真是鎮定,」他說道,「我第一次見到運載火箭發射時,整個人激動的不行,快要昏厥了過去。」

希裡安平淡地點了點頭。

在這一點上,他和伊琳絲有些相似,都很善於將情緒隱藏起來。

對於便宜師弟的反應,哈維冇什麼興趣,他更多的是想和這位神秘的榍石搭上話。

目光投了過去,伊琳絲僅僅是輕輕地「嗯」了一聲,冇有更多的言語。

「呃……」

哈維絞儘腦汁,想要說些什麼,可任憑他在職場上有多麼人精,麵對伊琳絲,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。

希裡安與伊琳絲像是在頻道裡密語了什麼,而後,她便轉身離開。

待那高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哈維的視野中後,他一把攬住了希裡安的肩膀,低聲道。

「師弟,你和這位榍石看起來,私交不淺啊,可否給我介紹一下?」

既然主動攻勢失敗了,倒不如從這位師弟身上入手。

對於哈維的諂媚,希裡安麵無表情。

伊琳絲能對自己不那麼寡言少語,乃至反過來變得較為熱情,全是因為自己同為受祝之子的身份。

同樣,對彼此的擔憂、關心,甚至說是犧牲,也是出自於受祝之子的糾纏。

而以上的諸多信息,顯然是不能和這位便宜師兄講的。

希裡安乾脆轉移話題道。

「師兄,你的消息向來靈通吧?」

「怎麼突然這麼問?」

「那你一定知道了,」希裡安從容道,「破曉之牙號已經決定要突圍了。」

「你有什麼打算?是隨他們一起行動,助他們一臂之力,還是繼續留在孤塔之城?」

哈維並未直接回答,反而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來。

「那麼師弟,你心裡是怎麼想的?」

「我打算參與突圍。」希裡安平靜地答道。

「這樣啊……」

哈維欲言又止,帶著一陣歎息,停頓了一兩秒,這才開口說起自己的顧慮。

「這件事,我還在反複考慮。」

他跺了跺腳,像是對身下的城邦說道。

「我在孤塔之城生活了這麼多年,人脈、根基,幾乎都經營在了這裡。

要是參與突圍的話……

假設,一切順利,破曉之牙號衝出重圍,孤塔之城也屹立無恙。

那麼我就要擔心,當我回到這座城邦時,理事會是否會對我秋後算帳了。」

哈維的臉上寫滿了無奈,聊起了這極為現實的話題。

「你得明白,師弟,從理事會某些人的立場來看、尤其往極端去想,所有參與突圍的人,都可能被貼上『背叛城邦』的標簽。」

他語氣故作誇張道,「在城邦陷入危機之際,你居然去選擇幫助一群外人……對吧?」

希裡安啞口無言。

身為一名旅人,他從不覺得自己真正屬於哪座城邦。

不過是停留、生活,然後離去,再走向下一處。

他始終是個無拘無束、也無牽無掛的人。

但哈維不同,或者說,絕大多數人都與他不同,他們生於此,長於此,從未離開,也從未想過離開。

希裡安明白了他暗指的意思,開口道。

「很少有人會參與突圍嗎?」

「這主要看破曉之牙號,能否拿出足夠的誠意了。」

說到這,哈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,一副體麵人的態度道。

「而你師兄我,剛被推選為與破曉之牙號交涉的代表。」

他挑了挑眉,扯出一抹微笑。

「這算是升職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