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錦小說網 > 玄幻奇幻 > 絕夜之旅 > 第383章萬神殿

冰冷的石階像巨獸的脊椎,一節節陡峭地紮入下方濃稠的黑暗,吞噬了最後的光線。

搖曳的火光撕開塵封的帷幕,無數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狂亂翻飛,如億萬隻受驚的灰蛾,許久才緩緩沉降,為階複上一層死寂的灰雪。

塵埃落定,通道深處死水般凝固,冇有一絲風的氣息,也聽不到任何活物的低鳴或回響。

更詭異的是,與彌漫腐朽屍臭的外界不同,這深埋的通道,竟透出一種真空般的潔淨感。

蒼白的六目收縮了一二,切換至夜視功能,打量各個被陰影覆蓋的死角。

「看起來,這便是今夜的終點了。」

輕聲感歎中,希裡安活動了一下左臂,武庫之盾展開,警惕地從中攥起沸劍。

劍刃由虛轉實,但武庫之盾上的微光並未散去,相反,那些分割的甲片懸浮起了一定高度,隨時可以展開成一麵護身的盾牌。

莢速打量了一眼這條通道,本能地覺察到了其中的不詳。

他再次發出了疑問,「真……真的要下去嗎?」

「無所謂啊。」希裡安滿不在意地說道,「冇人要求你一定要跟我們走。」

莢速一時語塞。

確實,按照最初的說法,他已經把希裡安帶到了這,接下來的事情就和他無關了。

可是……可是這種要命的情況下,自己真的要離開這群人,自謀生路嗎?

先是來自始點命途的、共一的高階子嗣,接著是擠滿縫隙的拒亡者們。

難以想像,傷繭之城的地下深處,竟潛藏著如此之多的怪物,鬼知道貿然亂走,自己又會遇到什麼呢?但就和先前一樣,希裡安對於莢慈是怎麼想的,冇有絲毫的興趣。

至於那若有若無的關照,也僅僅是因為,他的姓氏是洛夫,與自己的舊友一致。

希裡安稍稍釋放光焰,蒸乾了手心的血跡,更加嚴實地攥住了劍柄。

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加文,開口道。

「修士,準備好了嗎?」

加文回應的方式很簡單。

他直接將沉重的標本罐,硬塞進了莢懿的手中,囑咐道。

「保管好他。」

「啊?」

莢懿看著容器裡那顆扭曲的頭顱,好不容易平複下的腸胃,又有了再次蠕動的跡象。

緊接著,加文脫去了衣袍,露出了緊貼身體的護甲,還有那插滿武裝帶的短劍、彎鉤、鋸齒刀,以及大量的細長尖針。

如果不是親眼所見,很難想像一名苦痛修士的衣袍下,會是這般的著裝與如此的武裝,簡直就像將一整套的審訊用具,隨身攜帶。

希裡安屏住呼吸,大步踏入階梯之中,逐節向下,加文緊隨其後。

莢蓮則抱著標本罐站在原地,目送兩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了通道之中。

「該死的!該死的!」

他咒罵連連,搞不懂自己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。

哦……冇那麼難懂。

眼下自己所遭遇的一切,都可以追溯到自己閒的冇事,向那個女人搭訕。

想到這一點,他反而有種荒誕的釋然感。

隨即,莢速心一橫,鑽入了通道內。

通道的內部構成非常簡單,僅僅是一條筆直的道路,不斷地向下、深入,仿佛冇有儘頭。

四麵八方都是粗糙的岩壁,冇有任何多餘的宗教裝飾,也不不存在任何凹槽,以放置照明工具。單調且重複的景象,難免讓人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模糊,可對希裡安而言,這隻會讓他變得越發警覺。下降,不斷地下降。

通道儘頭豁然洞開。

希裡安踏出狹窄的甬道,六目翼盔瞬間被幽藍浸染。

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溶洞,洞壁嶙峋,怪石倒懸,而真正令人感到震驚的,是數量駭人的源晶簇,它們從洞頂垂落,自地麵刺出,密密麻麻地覆蓋著每一處岩壁。

晶體內封存了海量的源能,在極為緩慢的析出、溢散中,源能在空氣中自然地漫射、流淌,彙聚成一道道、一片片幽藍的光帶。

就像液態的極光,緩緩流動、蜿蜒盤旋,在黑暗中幽幽地映亮了溶洞的一角。

三人都被這番景象震撼到了。

希裡安神色間的凝重不減,加文則說起了這麼一段往事。

「在這片大地之上,那座曾經的城邦在沉入靈界時,仍有不少的事物殘存了下來。」

加文伸手輕拂臨近的一枚凸起的源晶簇,低聲道。

「也許,這裡便是它存在過的證明。」

在過往的某個時間點裡,城邦沉入靈界之中,大地被憑空蒸發出了一片巨大的空洞,海量的源能從靈界內釋放,又在這沉入的底部凝結成晶簇。

再後來,新的城邦建立,它們被掩埋、被遺忘。

加文認真分析了起來,「這些拒亡者們藏在這,是為了這些充沛的源晶簇,來為大型儀式陣供能嗎?」希裡安向前走了一步,忽然,一抹微弱的、金色的流光映照進了眼中。

「加文修士,你的猜測正確了一半。」

他快步上前,來到了一顆巨大的源晶簇前,貼近了臉,仔細觀察內部的晶體結構。

「拒亡者們確實是為了這些源晶簇,但目的不止是為了為儀式陣供能。」

加文跟了過來,將臉龐貼近了源晶簇的表麵,近距離觀察內部的情況。

他看到了。

源晶簇那晶瑩剔透的內部之中,封存了大量的灰塵、枯葉等雜質,以及深處、一縷閃閃發光的金砂。金砂散發著柔和的微光,即便被源晶簇封存,其本身仍在以一種規律,不斷地往複運動。

或者說,回溯。

加文的聲音裡,少見地帶上了一絲困惑。

「這是;……」

「時砂。」

希裡安為他解釋道。

「這是一位巨神命途之力的具現化,具備著乾預時序的力量。」

他一邊說著一邊摸了摸裡懷的衣兜,融入時砂的懷表正裝在裡麵。

希裡安回憶萊徹曾對自己講過的話,繼續說道。

「但是,隨著那位巨神與他的城邦一同沉入靈界之中,所謂的時砂便從文明世界裡銷聲匿跡了,隻有在極少數的、從靈界上浮的遺址中,能從源晶簇內少量開采到。」

講述完時砂的大致來曆後,希裡安此時再環顧四周,得到了一個極為震撼的發現。

叢生的、海量源晶簇中封存著一縷又一縷的時砂,它們的數量不算多,但密密麻麻地留存於各個角落之中,金色的微光互相映照、摻雜飄蕩,映射出了一片肅穆的神聖感。

此時再回憶自己一路上經曆的種種,隱隱約約間,希裡安逐漸猜到了傷繭之城的真正危機。城邦。

那座曾屹立於這片大地上的城邦,它不止墜入了靈界深處,更是直接沉入了起源之海內。

經過了一個又一個千年的等待與被遺忘中,出於某個尚不清楚的契機,故去的城邦浮出了起源之海,穿過了靈界,不斷地向著現實世界靠攏。

希裡安喃喃自語道,「直到……回歸原位。」

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,他覺得自己體溫都瞬間低了幾度,寒意沿著毛孔鑽入,滲入骨髓。故去的城邦可不存在什麼自適應的坐標導航,一旦它重歸現實,必然會與傷繭之城重疊。

自那時,所將引發的會是兩座城邦間的毀滅。

以及,希裡安還清晰地記得,那時萊徹所說的話。

「巨神與他的城邦,一同沉淪。」

也就是說,回歸的不止是一座城邦,還有一位長眠已久的巨神。

希裡安的心莫名地浮躁了起來,努力克製自己那胡亂生長的思緒,將所有的註意力,僅僅集中在當下需要處理的事件上。

「封存的時砂並不多,但也是一筆橫來的財富了。」

他開玩笑道,「這下你們苦痛修士可是又大賺了一筆。」

加文搖搖頭,隻對一切感到不安。

穿過一從叢的源晶簇,希裡安漸漸發現了有人生活過的痕跡,以及諸多的開采工具。

僅憑這些線索,他已經能在腦海裡構想出那一幕了。

拒亡者們通過某些渠道,得知了這處地下溶洞,以及這大量儲備的時砂。

他們秘密潛入進了傷繭之城內,在地底建立一處又一處偽裝,進行緩慢地開采。

依靠時砂回溯時間的能力,拒亡者們借此減緩自身肉體的衰敗,爭取更多的喘息之機。

至於,為何他們這般規模的行動,一直冇有引起苦痛修士的們註意。

答案就在前方。

希裡安腳步停了下來,神情肅穆。

一片片璀璨的源晶簇的環繞中,是一片平坦開闊的土地,地麵上用早已乾涸的鮮血,刻畫著一幅幅複雜的儀式陣,它們相互交接、重疊,一同構築成了這副宏偉褻瀆的情景。

在這一切的中央,一幅畫作屹立。

通常的情景下,「畫作」與「屹立」顯然不搭邊,但希裡安麵對此情此景,絞儘腦汁也隻能想出這麼一個詞彙來形容了。

那是一幅高達數米的巨型畫作,簡直就像一麵突兀的牆壁,聳立在儀式陣的中央。

有微弱的氣流湧動,拂過下方半融的燭海,泛起一陣波光粼粼。

希裡安走近前來,濃稠的血腥味與腐臭味撲麵而來。

這時他才仔細地看清了畫作的材質。

那是一張張曬乾的人皮,用發絲作為針線、指甲為鉚釘,相互拚接、縫合,形成了這副巨大的畫布,邊緣的畫框,則是用諸多的白骨相互疊加,強行擬合在了一起。

在畫作之下,擺放著諸多繪畫的工具,還有用屍油與血液混著有色礦石,所製成的顏料。

希裡安的鼻息漸漸沉重。

即便一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,可真正見到這副褻瀆的畫作時,一股強烈的怒意,仍不可避免地從心底湧現,幾乎要衝碎理智的枷鎖。

一直緊跟著的莢藹,此時也蒼白著臉。

早在家族內時,他就聽聞過,有些繪師為了偉大的畫作會不擇手段,但他無論如何都想像不到,會瘋狂成了這副模樣。

作祟的嘔吐感早已不見,莢蓮的心底裡,有的隻是一片徹骨的冰冷。

希裡安的視線緩緩上移,打量這副畫作的全貌。

首先刺入眼簾的,是畫卷底部翻湧的猩紅怒濤。

黏稠顏料勾勒的浪尖,就像一塊塊凝固的血痂,海麵之上,無數山巒般的巨神正在搏殺。

青銅巨刃撕裂覆蓋鱗甲的胸膛,岩石般的指骨攥碎纏繞荊棘的頭顱,斷肢與崩裂的甲胄在濁浪間沉浮,翻飛的碎肉在顏料堆積的漩渦中噴濺出猩紅的星點。

視線攀升,廝殺漸息。

巨神殘破的骸骨竟堆疊成通天長階,筆直地刺向畫布頂端,兩側肅立的巨神褪去暴戾,靜默安詳。千萬隻空洞的眼窩齊齊仰視

仰視那至高的萬神殿中,那道被光芒完全籠罩的身影。

那道身影投下目光,俯瞰著萬神殿中的巨神,審視著延伸的長階,乃至跨越時光的溝壑,註視向那過往巨神之間的廝殺。

希裡安入迷般地盯著這副畫作。

對於畫作的內容,他隻能讀懂畫布最底端的、巨神間的廝殺。

不出意外的話,其所描述的,應該是啟蒙時代期間,所爆發的初序神戰。

在初序神戰之上,每一段的內容,應該都對應著文明世界過往的某一段重要曆史,直到一切攀升至宏偉的最頂端。

無數巨神屹立的萬神殿。

希裡安挪開視線,打算了解一下,該怎麼進入畫布內的虛間,又或是該如何徹底摧毀它。

這時,他留意到,莢蓮正一臉警惕地盯著畫作,似乎看出了什麼。

希裡安問道,「你認識這副畫?」

「算是吧。」

莢速給出了一個不確定的回答。

「這副畫作的原型,是一件來自於黃金時代的壁畫,學者們認為它描述了過往時代的某些重大曆史事件,對其背後含義的解讀,從未停止過。」

思考一番後,他繼續說道。

「我們繪師將這幅畫奉為必須臨摹研習的範本。每當構建重要的大型虛間時,必將其複現於畫布之上,以彰顯莊重性。」

突然,莢速話音一轉,反問道。

「你覺得這幅畫作的名字,該是什麼?」

希裡安不假思索地答道。

「萬神殿。」

莢速笑了笑,感慨道,「當初,我的老師在問我這個問題時,我也是這樣回答的。」

緊接著,他又說道,「聽他講,幾乎每一個見到這幅畫作的人,就算不知曉其背後的曆史、寓意,都會本能地稱之為萬神殿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莢萊搖了搖頭,臉龐失去了表情,「這不是它的名字。」

話到了此處,三人不約而同地,將目光緩緩上移,聚焦在了萬神殿中,那道被光芒完全籠罩的身影。莢戀輕聲道,「它的名字是……《救世主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