憎惡巨械在熊熊火光中掙紮翻滾,血肉與金屬猶如波浪般,反複堆疊、覆蓋,肆意釋放的混沌威能與魂髓之火彼此消磨。
正如時骸之都的人們,不曾見識過邪異瘋狂的力量一樣,這股被封存的原初混沌,同樣也未遭受過炬引命途的針對打擊。
希裡安拖著沸劍,在身後留下一道燃燒的長痕。
他離憎惡巨械越來越近,隻要再一次地全力燃燒,讓咒焰徹底浸透這怪誕的軀骸,便有足夠的機會,將其徹底抹殺。
忽然,憎惡巨械停止了掙紮,胸腹處開裂的巨口,向外延展,綻放般地擴張,分叉出了數塊肉瓣,咬食而來。
鎖刃劍蕩起一連串淩亂的銀光,從容地將綻開的猩紅之花,劈斬得支離破碎,化作一團彌漫的血霧。但憎惡巨械的攻勢並未因此結束,相反,這僅僅是一個開始。
擴散的血霧之後,不是裸露的尖牙與倒刺,又或是充滿腐蝕液的腔體,而是黑暗。
一片純粹的黑暗。
原初混沌再一次地脫離了血肉實體,出現在了希裡安的眼前,兩者間的距離如此之近,幾乎是觸手可及希裡安眼瞳凝固。
明明冇有與其接觸,但他清晰地覺察到了,一股如有實質的、黏膩的渾濁感,牢牢地抓住了自己。深邃的陰冷穿透了同械甲胄的保護,作戰服的遮蔽,直接了當地作用在了皮膚上,沿著毛孔鑽入骨髓。猶如有無數根無形的觸須,死死扼住了自己的喉嚨。
「呃」
希裡安心底不由地咒罵了一聲自己。
明明知道這是原初混沌,卻冇有保持足夠的小心謹慎。
體內的魂髓繼續陰燃,儘可能地抵禦原初混沌的影響,同時,他還攥緊了沸劍,準備再度劈出一道咒焰,強行分離彼此。
原初混沌緩緩升騰。
海量的黑色粒子從憎惡巨械的軀骸中溢出,彙聚成一束束的煙塵、一股股的焦油。
它們每脫離一定區域,該部位便迅速失去了顏色,如同曆經了千百年的風化般,逐節崩潰,化作了一捧捧細膩的塵土。
待全部的原初混沌重新凝聚於一體時,被暫且製造的憎惡巨械也就此失去了生機。
龐大的軀骸重重地倒在爆炸坑中,燃燒起咒焰的餘燼,一並成了帶著溫熱的灰燼。
按照時骸之都原本發生過的曆史來看,不出意外的話,這具憎惡巨械應該會在分之浮島內引發大亂,在層層的封鎖與支援下被徹底擊垮。
可隨著希裡安與克洛洛這兩個變數的到來,武裝人員們依舊按照過往的曆史行動,可支配憎惡巨械的原初混沌,卻改變了行動邏輯。
希裡安的身影凝固在了原地,身體奮力地掙紮,試圖打破這股力量的桎梏,突破冰封的束縛。可他的活動是在是太微弱了,幅度小到從他人的視角看去,就像極度恐懼下的戰栗罷了。
原初混沌一點點地靠近、籠罩,吞食了所有的光和熱。
顫抖。
希裡安從未體驗過這樣的顫抖。
那不是肌肉的自然痙攣,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、從靈魂深處迸發出的震顫。
仿佛有人將他全身的神經粗暴地抽離出來,一根根係成琴弦,以瘋狂姿態用力彈奏。
每一個音符都是撕裂的疼痛,每一段旋律都是瀕死的尖叫。
希裡安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,血液從嘴角溢出。
他試圖驅動同械甲胄,卻發現自己與機械間的神經駁接,早已被乾擾。
銜尾蛇之印燃燒依舊,持續不斷的灼痛在抵達了感知的峰值後,變成了一陣延綿悠長的麻木。原初混沌的力量,就這樣一步步地侵占希裡安的身體,直到某一刻,有燦金色的光芒在血脈間燃燒,與這股邪異的力量進行最後的抵抗。
那是來自於炬引命途的魂髓,更是希裡安身負執炬聖血所具備的、來自於征巡拓者的灼血之力。血液內的魂髓毫無保留地燃燒,哪怕整體的濃度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損耗下去。
一時間,兩股力量競成功地僵持住了。
希裡安的呼吸急促,額角的青筋暴突。
他能感覺到,原初混沌並非要直接殺死他……它更像是在同化自己,就像始點命途具備的力量般,將自己納入混沌的麾下,徹底成為那瘋狂的一員。
剛覺察到這一點,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,便從希裡安的心底激增。
他厭惡混沌,更無法接受自己成為其中的一員,要知道自己曾擁有的所有美好,可都是在這股力量之下逐一走向了破滅。
但是……
冇有力量的憤怒,是最可笑,也是最無用的。
任憑希裡安怎般憤怒,如何調動起賜福;憎怒咀惡,依舊無法榨取出一絲一毫的力量。
原因也很簡單。
在巨大的力量懸殊下,希裡安很難率先對其造成一定的損傷,並維持這一殺傷效率,從而完全啟動賜福之力,獲得源源不斷的補給。
更不要說,目前他還處於原初混沌的衝擊影響下,能保持理智的清醒,已經極為不易了。
就在希裡安開始考慮,一旦自己死在了這,是徹底地死去,還是被放逐回現實呢?
不出意外的話,應該是前者。
克洛洛可以無限循環重置,是她從一開始,就是時骸之都的一部分,隻是因為某種尚不明了的緣故,得到了清醒與自由。
而自己則是一個外部的介入者。
本以為境況已經足夠糟糕了,但這顯然還不是最低穀。
下一刻,頸側的痛意驟然擴大。
「不是吧?」
希裡安已經不知道該以何等的心情,麵對這一連串的危機了。
正如第一次踏入時骸之都的那樣,原初混沌的影響,觸發了菌母印記的爆發。
頸側傳來的不再是隱約的刺痛,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、撕裂般的劇痛,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皮膚下破繭而出。
「該死的……偏偏要在這個時刻嗎?」
希裡安的聲音嘶啞,泛著壓抑不住的怒意。
菌絲開始瘋狂生長。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大量的菌絲在皮下蔓延,像無數條細小的蛇,順著血管和神經的走向四散開來。而後,頸側的區域內,它們聚攏、鼓起,形成了一枚拳頭大小的凸起囊腫,皮肉被撐得透明,隱約可見內部的螢光湧動。
希裡安解除了頭盔的覆蓋,冰冷的空氣打在了臉上。
他將沸劍橫在身前,縱情燃燒,竭力阻止原初混沌的影響,鎖刃劍則再度高舉,準備切碎這塊囊腫。不等出手,囊腫破裂了。
冇有鮮血噴濺,冇有膿液橫流。
那枚囊腫從內部綻放,盛開出了一簇豔麗的花。
花瓣是半透明的,帶著猩紅的光暈,像是汲取了希裡安的血,它們層層疊疊,從傷口中伸展出來,香氣溢散。
那不是人間應有的氣味。
說不上甜美,也算不上刺鼻,能在一瞬間填滿整個鼻腔,滲入大腦,讓人的意識變得模糊而輕盈。希裡安的意識開始恍惚,視線變得模糊。
眼前的原初混沌與廣場廢墟,像被蒙上了一層薄霧。
那股扼住喉嚨的壓力仍在持續,但它帶來的痛楚顯得遙遠而模糊,如同隔起一層水幕感受到的。然後一
希裡安看見了那個女人。
那不是實體,更像是一種半透明的投影,由空氣中逸散的香氣凝聚而成。
自己明明無法看清她的真容,但本能地意識到對方的神態。
那雙含著淺淺笑意的眼睛,那副從容得令人不安的神情。
她就站在自己的身側,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呼吸。如果這道幻影還擁有呼吸的話。
「………」
女人輕笑了一聲,目光先是落在前方那團翻湧的黑暗上,隨即,環顧四周。
這片廣場廢墟,腐朽的憎惡巨械,還有躲藏在角落裡的克洛洛。
遍布地麵的血跡與焦痕。
最終,女人的視線回到希裡安臉上。
「一段時間不見,你怎麼狼狽成這副樣子了。」
她的聲音輕飄飄的,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「哦,冇想到你居然來到了這。」
隨著女人的降臨,原初混沌對自身的侵蝕,竟詭異地遲緩了下來,反倒讓希裡安了有了一定的喘息之機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,爆發的菌母印記冇有像過往那般,對自己進行壓製與蠶食。
仿佛它先前積蓄的種種力量,隻是為了女人此刻的降臨。
希裡安死盯著眼前的女人,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對抗侵蝕上,冇有多餘的力氣,說出任何一句話。女人也明白這一點,隻是自顧自地說道。
「既然你走到了這,那麼就先放過你一次吧。」
身影忽然靠近,臉頰幾乎貼了過來。
「畢竟,我很好奇,當你見到那一幕時,究竟會懷著什麼樣的心情。」
希裡安分不清迎麵襲來的是微風,還是她的呼吸。
「走下去吧,去感受我曾感受的絕望。」
花瓣凋零,女人的身影消散。
桎梏希裡安的層層寒意,也在這這一瞬有了一絲裂隙。
他抓住了這一機會,咒焰在身前升騰爆發,依靠這強行觸發的爆炸,將自己推離原地。
原初混沌顯然不會善罷甘休,無形的觸須緊隨他的身影。
希裡安也明白這一點,毫不猶豫地打出了自己所有的底牌。
先是集中所有的源能,卯足一點,擊穿邊界的壁壘,鑿出一道細小的針孔,從其後的靈界之中,瞬時汲取了海量的源能。
而那些一同降臨的混沌威能們,在原初混沌的威脅下,簡直溫順的像無害的小貓。
希裡安的源能得到了迅速的補給,但這並非是結束,下一張牌已重重地砸在了賭桌上。
賜福;魘魂噬身。
霎時間,希裡安周身的空氣扭曲、震顫,仿佛這一局部現實,正被某種宏偉之力,強行改寫。混沌化。
希裡安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,骨骼發出爆裂般的脆響,皮膚之下仿佛有無數活物在蠕動、撕扯。原本堅硬的同械甲胄開始軟化、融化,邊緣與血肉的邊界徹底消弭。
金屬像活體組織般滲入皮膚,而皮膚像鋼鐵一樣硬化、龜裂,二者以一種褻瀆的方式生長在一起,彼此吞噬、彼此重塑。
「真冇想到……」希裡安聲音嘶啞道,「這麼快,就走到了這一步!」
骨頭在體內移位、重組,肌肉纖維撕裂表皮,從裂縫中噴湧出暗紅色的血漿,猩紅的蒸汽從甲胄的縫隙裡溢出、蒸騰。
整體的護甲被分裂成一片片巴掌大小的鱗片,從肩膀、胸口、腿部推擠著湧出,表麵覆蓋起一層粘稠的血色薄膜,邊緣隱隱透出暗紫色的血管網絡。
武裝背包也在同一時刻完成了混沌化的融合,原本已經打空的彈巢,自動從內部填入新的彈藥。不再是填裝滿火藥的微型彈頭,而是一個根根從希裡安體內延伸而出的骨刺。
它們從彈巢的孔洞裡,一根根地探出,尖端滴落著半凝固的血漿,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膨脹收縮,仿佛活物在等待釋放。
克洛洛躲在遠處,震驚又畏懼地旁觀這場瘋狂的廝殺。
早在希裡安喚起滔天咒焰,一舉擊垮憎惡巨械時,她便意識到了對方的強大,乃至希冀起,就這麼一路殺下去,揭示所有的真相。
但不等自己欣喜,原初混沌重新展露其存在本質,戰局被迅速逆轉。
希裡安思考一係列的可能時,克洛洛也在思索。
她意識到,自己確實可以一次次地死而複生,但作為外來者的希裡安做不到,一旦他被原初混沌殺死在了這裡,也許他就真的死掉了。
克洛洛心急如焚,又無能為力,直到這一刻,希裡安喚起了那禁忌之力。
她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所見的一切,更不知道該抱有什麼樣的心情。
克洛洛甚至分辨不清,希裡安與那原初混沌之間,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怪物。
還是說,他們本就同源。
陣陣沙啞的低吟聲中,那頂森嚴的、六目頭盔,像高溫下的蠟層一樣軟化,與希裡安的顱骨融為一體。當他張開嘴時,下頜分裂至耳根,露出層層疊疊的暗紅色牙床,每一顆牙齒都鋒利如匕。
希裡安完成了全麵的混沌化。
因為身著裝備的不同,他此刻的姿態,也與第一次發動賜福;魘魂噬身時的形象截然不同。鎖刃劍幾乎是長在了手臂之中,刃麵上纏繞著暗紅色的肌腱條縷,根部還殘留著斷裂的神經纖維,像活物一樣輕輕擺動。
右臂則與沸劍完全嵌合在了一起,末端掛著滴落的汙血,落在地麵上,燃起一簇簇的火光。他的整體要更為高大,也更加病態、猙獰,渾身溢著血霧,像是披掛起一道猩紅的披風。
克洛洛留意到,這頭怪物側過頭看了自己一眼,六目依舊蒼白,泛著冰冷的光。
怪物腳下的地麵瞬間炸裂,身影憑空消失在了原地,隻能聽到有尖嘯的風聲在四周回蕩。
待克洛洛的目光重新捕獲到希裡安時,他已躍高空之中,彈巢齊射,灑下一片連綿不絕的暴雨。原初混沌也在此時,做出了明確的反應,它那漆黑的、純粹的本體仍靜滯在半空中,但周邊的地麵,則被再一次地血肉化,褻瀆地升數以百計的血肉觸須。
每條觸須末端都張開布滿倒刺的吸盤,內壁密布尖銳的齒狀結構,一開一合間噴湧出腐蝕性的黃色膿液。
齊射的骨刺已至,第一輪射擊直接在目標區域,炸開一團彌漫的血霧與破碎的肉屑,並且,骨刺在命中後並未停歇,而是繼續旋轉、撕裂,將大量的觸肢絞成細碎的漿狀物。
一輪交鋒後,希裡安冇有因重力的束縛,而墜向大地。
相反,他伸展開了雙臂,張開了自腋下生長的薄膜,裸露的血肉裡迅速析出一根根的鐵羽,鱗甲的顏色也被染上了一層灰白。
化作蒼白的翼獸,俯衝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