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錦小說網 > 玄幻奇幻 > 絕夜之旅 > 第439章訪客

希裡安完全踏入虛間內,視野一陣劇烈的黑白明滅,色彩像被打翻的顏料桶,潑灑在視網膜上,旋轉、混合,又在幾秒後沉澱下來。

視野逐漸清晰。

他站在一片狹窄的空間裡,左右望去,邊界狹窄,勉強算得上一座小型庭室。

腳下踩著的並非實體地麵,是一層微微發光的半透明介質,能看見底下更深處湧動的模糊色塊。入目所及之處,牆壁是一片片完全凝固、不再流動的豔麗色彩。

大塊的鈷藍與絳紫交織,邊緣處暈染開檸檬黃與猩紅,表麵有細微的凹凸紋理,像是凝固的蠟油。希裡安見過這些色彩。

在靈界圍攻時,四周儘是這種斑斕的景象,隻是那時色彩是流動的,但此刻它們被固定在這裡,成了這處虛間的壁障。

色彩之後,更深的地方,那些色彩不再是靜止的,像深海中的水母般舒展、收縮。

哪怕是隔著這層凝固的屏障,希裡安仍能感受到一種低沉的嗡鳴,像是從極遠處傳來的風聲。先前聽莢痣講過,為了避免窺探靈界引來不必要的麻煩,比如,被某些遊蕩的意識體註意,或者被靈界本身的特性侵蝕心智。

繪師們在開辟虛間後,通常會對內部進行加裝。

最常見的做法,是用磚石或金屬板貼滿空間壁壘,把那些斑斕的色彩完全擋住,營造出一個看起來「正常」的室內環境。

希裡安目前所處的這處虛間,為了走私、隱匿,冇有經過任何修繕與裝飾。

一切都是原始的。

絢爛的流光不斷從凝固的色彩深處透出,像液體般沿著色塊的紋理蜿蜒流淌,在交彙處彙聚成更亮的光點,又緩緩散開。

前一秒是翡翠綠,下一秒就融化成琥珀金,再變成玫瑰粉……

希裡安眯起眼睛,瞳孔在強光刺激下收縮,緩慢掃視這個狹小空間。

蛇印傳來持續性的痛意。

痛感並不尖銳,像是某種硬物深嵌進骨骼裡,產生持續不斷的鈍痛,警告他潛在的威脅。

那位率先闖入虛間的拒亡者,還有那頭神秘的無憂獸……

希裡安調動體內的源能,光焰沿著劍脊向刃鋒流動,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純白。

為了避免過於激烈的戰鬥導致虛間走向崩潰,他儘可能地控製住力量輸出。

光焰冇有向外擴散,隻是靜靜燃燒,發出細微的嘶嘶聲,像燒紅的鐵塊浸入冷水。

嚴陣以待的同時,希裡安發現了那名拒亡者的存在。

事實上,對方就站在前方不遠處,背對著自己。

拒亡者沐浴在強光下,正是這一緣故,自己才冇有第一時間留意到其存在。

他那醜陋的身影被完全照亮,身著一身灰暗的甲胄,裸露的皮膚蒼白、光滑,附著點點的灰塵。拒亡者站得筆直,雙手垂在身側,冇有立刻發起攻擊,也冇有轉身,就那樣站著,像是在等待什麼。希裡安不打算和對方多有廢話,大步向前。

兩人間的距離迅速拉近。

近到他能看清拒亡者皮甲背部的細節,有幾處暗紅色的汙漬,像是乾涸的血,金屬扣環鏽蝕嚴重,表麵覆蓋綠斑。

也是在這時,希裡安發覺了異常。

拒亡者正艱難地轉過頭,動作極其緩慢,關節生了鏽般,頸骨發出細微的哢哢聲。

當側臉進入視野時,希裡安見到了他臉龐上覆蓋的一層東西。

一層光滑的釉質,蒼白得像劣質的骨瓷。

崩裂。

細密的裂紋以右眼眶為中心向外輻射,像被打碎的瓷器。

在這張緩慢破碎的臉龐中,冇有嘴巴的輪廓,冇有鼻梁的起伏,隻有兩個黑漆漆的眼眶。

但希裡安卻從這片黑暗裡,讀到了某種情緒。

恐懼。

一種極深的、超越生死的恐懼,像被活埋者看著泥土一寸寸覆蓋口鼻,像溺水者沉向深淵時仰望逐漸縮小的光斑。

這股情緒如此濃烈,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。

忽然之間,希裡安明白了。

拒亡者根本不是刻意站在原地等待,而是被某種未知的力量控製住了,動彈不得。

他發了瘋般地想要掙紮,繃緊的身子未能掙脫束縛,反倒令附著的骨瓷,一寸寸地瓦解。

是無憂獸嗎?還是彆的什麼力量?

希裡安警覺地止步,飛速推測,思緒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。

有聲音傳來。

那是一種細微的、高頻的震顫聲,像金屬薄片在風中抖動。

隨即,希裡安看見前方的色彩牆壁上,出現了一條線。

黑線。

纖細的黑線筆直地橫貫了整個視野,其本身的寬度不超過發絲,卻異常清晰,像用極細的針尖在油畫表麵劃出的一道痕跡。

短暫的延遲後,黑線綻放,進發出猩紅色的火光,所過之處,凝固的色彩紛紛融化。

原本靜止的色塊活了過來,蠕動、混合,整片空間像一塊巨大的調色板被打翻,所有顏色開始狂舞。「該死!」

希裡安迅速後撤。

綻放的黑線無疑是擊穿了虛間的壁壘,將其與靈界連通在了一起。

不等他回到虛間的入口處,陣陣奇異的鳴音從裂縫深處傳來。

有類似鐘磬的清脆敲擊,弦樂器擦刮的刺耳尖嘯,還有陣陣的嘶吼咆哮,聲音裡夾雜破碎的詞語片段,音節扭曲變形。

聲音並不協調,彼此衝撞,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、放大。

希裡安咬緊牙關,分不清這是真實響起的聲響,還是直麵靈界後,腦海裡所產生的幻聽。

下一刻,海量的混沌威能與源能一並升騰,令虛間與靈界徹底連通在了一起。

希裡安當即展開了武庫之盾,從中取出了一支穩定錨栓。

一旦自己被放逐進了靈界裡,唯一的希望,便是利用穩定錨栓,嘗試將自己拉扯回現實世界。但出人意料的是,虛間冇有直接崩潰。

猩紅的火光愈演愈烈,擴展成一道寬大裂口,融化的色彩冇有完全流散,重新聚合,在裂縫周圍形成新的結構,將破碎的虛間與靈界強行穩定在了一起。

待混亂稍稍平息,色彩不再狂亂地流淌,希裡安擡起頭,望向那道裂口。

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。

流動的色彩在蔓延到裂口前方時,被一片冰冷肅穆的鋼鐵所阻隔,整齊的鉚釘排列,焊接留下的魚鱗狀紋路隨意蔓延。

鋼鐵構築成一麵牆,或者說,一個巨大的橫截麵,嚴嚴實實地堵在了裂口處。

隨著兩處空間的進一步重疊、交錯,景象再度展開。

希裡安看見了……

一個房間。

不,不是房間,而是一處餐廳。

天花板上垂下黃銅燈架,燈泡罩在磨砂玻璃裡,散發溫暖的光,地麵鋪著深色木地板,有磨損的痕跡。正前方,一道吧橫貫視野,後方的酒架,擺滿各式各樣的瓶子,標簽顏色各異,玻璃杯倒掛在架子上,杯口朝下。

吧前擺著幾張高腳凳,凳麵覆蓋暗紅色皮革,有坐壓形成的凹陷。

那人坐在其中一張凳子上,背對希裡安,手邊放著一頂貝雷帽。

他頭發花白、稀疏,後腦勺處有一塊明顯的禿斑,肩膀向前弓著,脊柱的輪廓透過襯衫顯現出來,一節一節像老樹的結節。

那人緩緩地轉過頭,眼神平靜,虹膜邊緣有些渾濁。

視線在希裡安臉上停留了兩秒,他嘴角扯動,形成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。

「呦,希裡安,好久不見啊。」

聲音沙啞,帶著痰音,像很久冇說話的人突然開口。

「彆管拒亡者們了。」

他晃了晃酒杯,冰塊撞擊杯壁,發出清脆的叮當聲。

好好先生邀請道。

「先來喝一杯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