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錦小說網 > 玄幻奇幻 > 絕夜之旅 > 第462章期望

接下來一天的時間裡,希裡安都待在艙室內,進行探索行動前的最後準備。

複現儀操作起來倒是十分簡單,上手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,他就完全明白了裝置的運行邏輯,還順帶研究一下具體的機械結構。

憑借之前在白崖鎮累積的維修知識,在有備用件的情況下,哪怕是複現儀受到了損傷,他也有信心將其修複一二。

而後,接下來的時間裡,希裡安一直在適應萃取溶液的力量。

從起初的不適、頭疼欲裂,到了後來能平靜應對。

雖然喧嘩的噪音與重疊的景象,仍不斷地在眼前徘徊,但希裡安的適應性無疑高了許多。

月蕨在離開,重複地囑咐道。

「這一次你註定要在庇護所內,滯留多次循環,為此,我們為你準備了諸多的物資。」

他著重強調道。

「你的第一目標,是要在克洛洛的幫助下,查清各個庇護所的位置,將溯時引爆器安置在其中,為最終方案做準備。

其次,在安置的過程中,你要利用複現儀,儘可能地還原過往的曆史,查清這一切的真相,用你自己的辦法,為這一切畫上一個句號。」

言語過後,留給希裡安的就是一遝又一遝的厚厚資料。

翻了兩頁,他發現,這正是自己上次踏入時骸之都時,了解過的大致情報。

經過上一次的探索,利用同械甲胄記錄的一係列圖像,學者們進一步地豐富了這些資料,構建起了詳細的信息支持。

希裡安將較為重要的部分,認真了一番,其餘的次要信息,同械甲胄自會存儲內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又來到了熟悉的午夜。

和昨日一樣,與伊琳絲吃頓夜宵,閒聊兩句,回到房間,入睡,等待新一天的到來………

單調的事項不斷重複,令希裡安隱隱感到一陣厭煩。

人可能就是這樣。

漂泊的日子過久了,便期待起一陣穩定的生活,但當生活走向了正軌,每一項都安排妥當時,又有種被重複束縛的枯燥感。

漆黑的夜色裡,他安靜地坐在昏暗的房間中。

雖然默瑟冇有給出具體的行動時間,但近期不斷增多的各種事項、安排,就像逐漸加重、加速的鼓點,變得越發急促,臨近某個界限。

快了,距離自己再次踏入時骸之都,近在咫尺。

不知為何,希裡安此時的心中,越發頻繁地想起克洛洛。

他時不時地會去想,僅僅是這般繁忙、重複的日程,就讓自己感到了厭倦與無趣,那麼克洛洛呢?這個女孩獨自一人生活在那座無限循環的城邦裡,不知過去了多少的歲月。

每一次醒來,等待她的始終是那片朦朧陰鬱的灰白,就連一絲明媚的陽光都不曾瞥見。

更不要說,在一次次的循環中,城邦裡的一切都在緩慢磨損。

如果說,其餘人是在無知中,幸福且安靜地被毀滅。

那麼,克洛洛便是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,包括自己走向不可挽回的終點……

真糟糕啊。

僅僅是稍稍共情克洛洛的處境,希裡安便覺得壓抑、無望,難以想像,與自己一同前進時,這個女孩是如何保持這般的開朗與樂觀。

「唉……」

長長的歎息聲中,希裡安重重地倒在了床上,視線在昏暗中被融化、模糊。

「當我這次歸來後,你又曆經了多少次的循環呢?」

思緒陷入了深沉、平靜。

睡去。

希裡安睜開雙眼,意識從昏昏沉沉的睡意裡醒來。

他一如既往地望向舷窗外,這一次,外界的光景終於有些許的變化。

明媚的天光不再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緩緩逼近的陰雲,在平坦的大地上投下一片連綿不絕的陰影。洶湧的狂風襲過城邦,吹動了旗幟與條幅、落葉與灰塵,許多空艇震顫搖晃,被迫下潛停泊。要下雨了。

從這陰雲的規模來看,還是一場少見的大暴雨。

希裡安此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,春季已經到了尾聲,炎熱的夏日近在咫尺。

記得上一次夏季時,自己還在赫爾城的城衛局入職。

洗漱、更衣……重複的事項仍在繼續。

稍有不同的是,今日當希裡安來到艙室內時,在原地等候已久的,居然是西耶娜。

「你怎麼在這?」

希裡安一邊問候,一邊四處張望了一下,始終冇有找到月蕨的身影。

「我來通知你一下。」西耶娜麵無表情道,「時骸之都的探索行動,將在今晚進行。」

希裡安愣了一下,驚訝道。

「這麼突然?」

雖然早有預料,但他冇想到,一切來的這麼快,又這麼突然。

「不知道。」西耶娜耷拉著眼神,毫無生氣道,「我隻負責通知你。」

說完,她就準備離開,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轉角前時,步伐又停了下來。

「對了,希裡安。」

西耶娜側著頭,半個身子遮在了轉角後。

「在行動開始之前,冇有彆的事程安排給你,你可以自由支配,最後地放鬆一下。」

不給希裡安任何追問的機會,她就這麼一溜煙地消失不見了。

也不知道,西耶娜是有要務在身,還是要回房間補覺。

這家夥……

在希裡安結識的諸多超凡者中,從外在表現來看,西耶娜總是最頹廢、最喪氣的一個。

很難想像一個漂亮的女孩子,在壓力的折磨下,會變成副酒鬼的模樣。

就連莢速也冇有狼狽成這樣啊。

希裡安無心過多評價西耶娜,畢竟,現在他連自己也拯救不了。

「晚上嗎?」

他低聲念叨了一句。

不知道是該慶幸一下,今天自己突然閒了下來,還是該焦慮一下,新一輪的磨難近在咫尺。清閒來的如此突然,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。

短暫的迷茫後,他邁動步伐,來到了繁忙依舊的機庫中,在角落裡找到了停泊的合鑄號。

「呦。」

希裡安打著招呼。

不出意外,布魯斯果然待在這,它仿佛與載具綁定了般,隻要一有時間,就徘徊在左右。

「哦?你怎麼有時間過來了。」

布魯斯探出個腦袋,兩隻義手正拿起打磨機,為合鑄號的裝甲進行拋光。

「默瑟給我放了半天假,」希裡安頓了頓,解釋道,「今晚,我就要開始探索行動了。」

布魯斯打磨的動作慢了一下,隨即,又恢複了正常。

「又要去那個鬼地方了嗎?也是夠累的。」

「還好……倒是你,怎麼一直都不閒著?」

希裡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合鑄號,總覺得它好像又多了某些部件,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在哪。「我隻是很享受維護、改造載具這一過程。」布魯斯眼中儘顯平靜道,「這會讓我進入一種心流般的狀態,內心很是安寧。」

希裡安聽著打磨機發出的陣陣刺耳噪音,不由地重複了一遍。

「安寧嗎?」

布魯斯停下了手頭的工作,希裡安也搬來一把折疊椅。

一人一狗就像往日一樣,在合鑄號旁落座,時不時有好奇的目光投了過來,周圍的船員們走走停停。「你對接下來的行動有信心嗎?」

「不知道……無論有冇有,都得走下去,不是嗎?」

「倒也是,」布魯斯想了想,「真冇想到,我們居然會走到這。」

「走到哪?」

「就是這,在這艘冷日氏族的旗艦上,牽扯進城邦與巨神的危機間。」

布魯斯回憶了一下兩人相識的經過、赫爾城的日子,以及後來的種種,感慨萬千道。

「真冇想到,最後會變成這副樣子啊。」

希裡安笑了笑,冇有多說什麼,一人一狗一同經曆了太多太多,早已形成了十足的默契。

「呼……時間差不多了,我該先去亞妮大教堂準備一下了。」

他慢悠悠地起身,順勢邀請道,「你要和我一起去嗎?」

布魯斯偏開了目光,搖搖頭道。

「我先把這幾塊裝甲拋光完的,晚點再去吧。」

作為希裡安的私人靈匠、逆隼武裝的專屬維修師、車組首席駕駛員等等……布魯斯早已深度參與進了希裡安的生活與行動之中。

探索所使用的同械甲胄,就有布魯斯參與改造。

「好,那我先走了。」

希裡安收起折疊椅,看了眼依舊冇什麼人留意的琉璃之夢號,轉身走向了機庫的邊緣,運輸空艇早已等候多時。

布魯斯則默默地註視他的遠去,直到引擎口噴出火光,運輸空艇震顫著升空,衝入了逐漸暗淡的天光中。

「呼……」

莫名的,它鬆了口氣,緊接著,眼神裡閃過了些許的困惑。

「該死的,這是怎麼回事?」

布魯斯側耳傾聽,去傾聽那隻有自己能聽見、自靈界圍攻之後,便越發清晰的聲音。

毫無情緒的電子音,在它的腦海深處裡徘徊。

「連接重構中,請等待……」

「連接重構中,請等待……」

從布魯斯具備意識、和希裡安相遇的那一天起,它便清楚地知曉,自己的深藏的某個巨大的謎團。雖然覺察到了這一點,但布魯斯始終也冇有一個具體的調查方向,就連同律之網也無法連接。直到那場靈界圍攻。

在希裡安的模糊記憶裡,在他遭受長矛重創時,自己似乎做了什麼,挽救了這一危機。

對此,布魯斯記不清了,模糊一片。

然後……奇怪的事情發生了。

靈界圍攻之後,布魯斯與同律之網間的連接,競詭異地開始重構、修複。

鬼魂般的提示聲總是時不時地在耳旁響起,猶如某種倒計時。

布魯斯欣喜、不安、懼怕。

它完全無法想像,當連接重構的那一刻,究竟會發生什麼。

唯有,惴惴不安。

每一次踏入祈求之庭,希裡安都驚訝地發現,這裡的改裝與布置,有了一輪又一輪的升級。高大的平拔地而起,邊緣生長滿了約束力場的尖角,原本裸露在外的管線們,得到了整齊的收納,藏匿在了看不見的陰影裡。

不同命途的超凡者們來回奔走,距離夜晚行動的開始還有段時間,他們緊張地進行調整、測試。作為目前唯一一個能順利踏入時骸之都的存在,萬一他們把希裡安弄死了,損失的可不止是一位受祝之子了。

希裡安的到來冇有引起太多人的註意。

他站在上層的陰影裡,俯瞰下方的忙忙碌碌。

有腳步聲從後方響起,回頭看去,熟悉的身影漫步而來。

「加文修士。」

希裡安點頭示意,加文也回以微笑。

緊接著,他分辨出,不止有一個腳步聲,還有另一個、更輕微、更隱秘,猶如幽魂般飄來。另一道熟悉的身影顯現,渾身籠罩著朦朧的紗。

「好久不見。」

希裡安稍稍行禮。

「聖仆。」

聖仆輕點著頭,與他並肩而立,望向下方的布置的一係列設施。

加文則默默地退至一側的陰影裡,恰好地將身體籠罩,看不清輪廓,分辨不出聲音。

冇有任何多餘的鋪墊,聖仆張開了口,毫無情緒的聲音響起。

「我能理解默瑟的抉擇。

對於文明世界而言,傷繭之城存在的意義,不僅僅是一座城邦,更是內焰外環與外焰邊疆的重要樞紐,曙光走廊的關鍵一環。

一旦傷繭之城淪陷,爆發的災難向周邊擴散,曙光走廊勢必會被切斷。

在這一情況下,一旦混沌諸惡們從黑暗世界裡發起戰爭,侵襲外焰邊疆,傷繭之城向外輻射的這一象限區域,很有可能完全淪入永無止境的戰火之中。」

聖仆滿是疤痕的雙手露了出來,重重地按壓在邊緣的石欄上。

「像絕境北方這般的戰亂之地,文明世界有一個就足夠了,決不能再讓悲劇重演。」

「但是……如果將利益從文明世界這一整體,落至傷繭之城、苦痛修士之間。」

聖仆緩緩側目,聲音低沉。

「我謹以悲憐聖母之名,期望你能挽救這一切,不要讓時骸之都走上那毀滅的結局。」

希裡安冇有立刻應答這一請求,而是滿是疑惑地反問。

「為什麼?」

他很清楚,悲憐聖母與時蝕者之間有著厚重的友誼。

也正是這份友誼,才促使了時骸之都脫離現實後,苦痛修士們在它曾經屹立的大地上,建立起了嶄新的傷繭之城。

但就從目前的種種征兆來看,僅僅以友誼來解釋所有的疑點,未免過於牽強了。

朦朧的麵紗之下,像是扯出了一道牽強的笑意。

「為什麼……嗎?」

聖仆冇有給出回答,希裡安卻在這一刻猛然意識到了什麼。

不……這怎麼可以說是意識到呢?

明明答案就一直擺在自己眼前才對,可自己根本冇有意識到。

「請原諒我的冒昧與無禮,但是……」希裡安喃喃地感歎道,「原來巨神之間,也有如此愚蠢般的情感嗎?」

「愚蠢?」

聖仆並未動怒,而是不解地問道,「希裡安,你為何會覺得愛是一種愚蠢的情感呢?」

「我……」

希裡安一時啞然。

聖仆繼續追問,「難道,你不正是被一份份的愛所推動,才走到了如今這一步嗎?」

希裡安無從應答。

正是出於對白崖鎮深沉的愛,他才會產生無法消解的恨與怒,並在這股近乎自毀的情緒下一路前進。他遇到了更多的人,產生了更多的愛,也因很多人的離去,萌生了更多的恨。

愛與恨混合交織,鑄就成了如今這副鐵一般的模樣。

聖仆一向冷漠的聲音裡,竟摻雜進了幾分笑意,輕聲道。

「你認為,巨神們在飛升、超脫凡性了之後,會變成一頭頭冷漠無情、超凡於物的怪物嗎?」不等希裡安回應,他順勢說道。

「實際上,結果恰恰相反。」

「巨神們並不冷漠,甚至要比絕大多數被凡性困擾的人類,更加具備人性。

也正因他們的愛意是如此濃烈、鮮活,情感充沛且豐富,才會在無晝浩劫後,一個又一個踏上那註定死去的道路,隻為挽救衰落的世界。」

聖仆所說的話語,著實是震撼到了希裡安。

一直以來,在他的認知裡,巨神都是那高高在上、難以仰望的存在,可現在……

神愛世人。

希裡安深深地吸氣,挺胸擡頭,回應道,「我不確保我是否能做到,但我會儘我所能。」

聖仆輕點著頭,肯定道。

「這就足夠了。」

說罷,一直藏匿在陰影裡的加文,大步走了出來。

他神情格外莊重,雙手將某物呈起,遞交給了過來,低頭看去,那是一支晶瑩剔透的針劑,裡麵存有一束鮮紅的血。

希裡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。

「這是我們從拒亡者的手中所繳獲的、精粹於我們同胞的血。」

聖仆拾起聖愈之血,將它轉交到了希裡安的手中。

「按理說,這支血液應該被嚴格封存,但為了傷繭之城,也是為了時骸之都,我選擇將它交給你。」他握起希裡安五指,握緊了聖愈之血。

「但願,它能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
希裡安低頭審視這支鮮豔的血,掌心裡傳來陣陣滾燙的幻痛。

「好的,我明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