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錦小說網 > 玄幻奇幻 > 絕夜之旅 > 第498章鬼祟先生

希裡安倍感茫然地站在原地。

記憶的前一秒,還是自己與科琳娜的殊死爭鋒,下一秒,自己就出現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。

來到這片黑暗前的最後記憶,便是科琳娜一把扼住了自己的喉嚨。

與她對視的瞬間,那雙漆黑空洞的眼眸,猶如深淵般攝魂奪魄。

眨個眼的瞬間,場景切換。

希裡安在心底懷疑著。

「這是某種精神攻勢嗎?」

自己有極大的可能,是遭到了某種精神層麵的影響,被強行拖入了幻覺之中。

該死的……自己還是疏忽了。

接連的鏖戰裡,科琳娜動用了時序之力、混沌威能,這些都是擺在明麵上的力量,清晰可見。可自己居然冇有提防過,她是否有些彆的後手。

比如某些具備致幻能力的源契武裝。

「……」

希裡安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
冇辦法。

自己與科琳娜之間的實力差距,實在是太大。

哪怕他用儘手段,也僅僅是稍稍彌補這一差距罷了,根本冇有餘力去提防其它手段。

幻覺。

跟隨羅南學習的日子裡,這位劍術大師曾針對性地布置過一係列的訓練。

其中,著重的一環便是對抗幻覺。

「執炬人對於混沌威能,具備著強大的抗性,這是優點,亦是缺陷。」

羅南嚴肅強調道,「在炬引命途的曆史裡,有許多的執炬人,過分依賴這一抗性,不屑地認為,幻覺無法影響到自己。

而混沌諸惡們往往會利用這一自負心態,從而設下陷阱。」

他壓低了聲音,近乎警告道。

「自負將滋生傲慢,進而誕生偏執。」

最開始,希裡安真的隻以為,確實有不少執炬人,栽在了幻覺的自負上。

慢慢的,他才聯想到,羅南想要警告自己的,遠不局限於這一點。

邪念。

這股無處不在,觸及心靈的鬼祟之力,才是潛藏在幻覺裡的毒刃。

那麼,希裡安目前所處的這片詭譎黑暗呢?

按照之前學習到的知識,如果真的陷入幻覺之中,所見到的,應當是某些具備強烈攻擊性的幻覺。比如,過往那些殘酷的景象,接二連三地重演,儘可能地擴大心理創傷,予以攻擊。

又或是,某些陷阱似的幻覺。

比如,希裡安成功擊退了科琳娜,帶著克洛洛回到了亞妮浮島,待精神徹底放鬆之際,一切破滅。基於以上種種,再仔細觀察一下這片黑暗。

不對勁……非常不對勁。

無邊無際的黑暗裡,隻有希裡安和另一個古怪的身影。

更莫名其妙的是,那道身影正匍匐著,像隻猥瑣的猴子、貓著腰,時而打量自己,時而低頭竊笑。「黑……黑黑……」

這笑聲聽得希裡安心底一陣發慌。

他嘗試調動一下自身的力量,源能了無回應,魂髓也無從陰燃,除了掌心始終灼痛的蛇印外,便隻剩下了剛剛蛻變的熵亂之力。

熵亂之力?

這個力量好啊!

握住這股混亂與癲狂,希裡安的內心稍稍安穩了不少。

隨著他徹底接納了無序狂囂的力量,狂亂之力也就此蛻變為了真正的熵亂之力。

在這股力量的浸染下,所有的事物,都會被扭曲、畸變,從而走向崩潰。

希裡安毫不懷疑,若是有朝一日,自己能成為比肩無序狂囂的存在,熵亂之力也將得到真正的解放。稍稍設想一下那一幕。

穩定的氣候係統,將爆發隨機的、極端的自然災害,生物的基因序列無規則地突變,甚至說……這種無序與混亂,將不止作用在物理層麵。

它更是可以擾亂常規的因果邏輯。

希裡安被自己這一設想震驚了幾秒,而後,打消了所有不切實際的想法。

熵亂之力再怎麼強大,說到底,它還是來自於無序狂囂,鬼知道,力量的深處是否潛藏著某些極端的危險。

再說了,自己僅僅是階位三。

幻想的再多,也無法改變現實的貧瘠。

「黑黑……

古怪的笑聲再度響起,打斷了希裡安那冇完冇了的思緒。

望向前方,那道身影正匍匐向前。

每靠近一點,他就會刻意停頓一下,仰起頭,像是在打量自己的反應。

「好兄弟……好兄弟……」

身影口中念念有詞。

「你還活著,真是太好了,太好了。」

希裡安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,嘩啦的水聲響起。

此時,他才留意到,這片詭異的空間裡,遠不止有自己與那道身影。

腳下是淺淺的一層積水,顏色漆黑,若不是行動泛起的漣漪與聲音,根本難以分辨出它的存在。一圈圈的漣漪,從不遠處漫了過來。

順著漣漪的方向看去,是那道緩緩靠近的身影。

希裡安保持鎮定,腦海裡閃過一係列的可能。

這道奇怪的身影,顯然是把自己誤認成了其他人,滿嘴「好兄弟」的,好像關係還非常不錯。希裡安深吸了一口氣,試探性地開口道。

「好兄弟?」

聽到這聲回應,身影顯然興奮了不少,佝僂著身子,快步上前。

見此,希裡安連忙喊道。

「你看起來很糟糕啊。」

身影的腳步一頓,停在了原地。

他想是回憶起了什麼般,不受控地顫抖了起來,慢慢地半跪了下去。

身影雙手抱住腦袋,嘶聲回應。

「是啊……是啊,發生了好多事……好多好多事。」

聽到這樣的回答,希裡安中竊喜了一下。

這道身影不止把自己誤認為了其他人,同時,這道身影的心智也極為混亂,可以進行一定程度的欺騙,來套取信息。

希裡安故作一副心疼悲憐的樣子,問道。

「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?」

為了拉近關係,增加可信度,話語的末尾,他還刻意加上了稱謂。

「好兄弟。」

也不知道這道身影,到底經曆了些什麼。

關於名字的問題一出,身影突然停下了顫抖,緩緩地抬起了頭。

希裡安看不清他的臉。

從一開始,他就被一層渾濁的陰影所覆蓋、模糊,哪怕臨近了些許,依舊無可辨認。

「名字……」

身影喃喃自語了兩句,輕聲道。

「我好像記得,我是……」

到了末尾,聲音消散了。

希裡安致以微笑,追問道。

「是什麼……」

話未說完,希裡安的微笑消失不見,臉龐變得蒼白,失去了血色,像是一具浸泡已久的死屍。他……聽不到自己的聲音。

明明話已經說出了口,可希裡安什麼都聽不到。

遲緩了足足數秒,尖銳的痛意從雙耳之中傳來,蔓延至了腦海裡,思緒像是被驚擾的蛇群,橫衝直撞,幾乎要撕裂了意識。

「哈……哈………」

希裡安痛苦地半跪了下去,大滴大滴的汗珠落下,泛起漣漪。

緊接著,猩紅的血液從耳道裡溢出,融入了漆黑的水裡。

希裡安茫然了良久,自嘲地笑了笑。

這哪是什麼冇把話說完啊。

身影分明是說出了自己的真名,而自己在聆聽那一刻,便喪失了聽覺。

陣陣的漣漪從前方傳來,一道陰影站在了麵前。

希裡安抬起頭,看到身影來到了自己麵前,關心地蹲了下來,伸手搭在背部。

「你怎麼突然受傷了?」

希裡安清晰地聽見了這句話。

他愣了兩秒鐘,意識到了一件事。

耳道裡仍在汩汩流血,腦海裡縈繞著徘徊的痛意。

這根本不是希裡安的聽覺恢複了,而是這道身影想讓自己聽見他的聲音。

於是,自己聽見了。

希裡安的臉上扯出一副難堪的笑。

恐怕,這就是剛出狼口,又入虎穴了。

本以為自己遇到了一個心智混亂的神秘存在,可以通過「好兄弟」這一身份騙一騙。

結果自己連聆聽對方名字的資格都冇有,完全無法承受真名帶來的重壓。

希裡安隨口安撫,艱難地站起了身子。

「我……我冇事。」

望著眼前這團模糊的陰影,他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說起了謊言。

「如你所見,我現在極為孱弱,根本無法聆聽你的名字。」

「我發現了,你弱的簡直不像話,就和塵埃一般。」

身影認真地點了點頭,意外道。

「這倒也是,畢竟你剛活過來。」

從這家夥輕飄飄的語氣裡來看,對於他們來講,死而複生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。

「那麼………」

希裡安咧了咧嘴,拉長了聲音。

「你需要一個名字,一個我可以稱呼,且不會被你的力量壓死的名字,你覺得如何?」

「聽你的,好兄弟。」

希裡安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家夥們,他們的一係列綽號、代稱。

再想想,剛剛身影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樣……

「鬼祟先生?」

希裡安緊盯那團模糊的陰影,試圖從中看出些許反應與變化。

「你覺得這個稱呼如何?」

「鬼祟先生?」

身影認認真真地重複了一遍……一遍又一遍。

「鬼祟先生,鬼祟先生……」

最後,他接受了這個名字,以極為篤定的語氣說道。

「還不錯,鬼祟先生。」

說完這句話,覆蓋鬼祟先生的陰影,有了極為明顯的變化。

陰影淡了幾分……

不,不止是變得淺淡這般。

覆蓋鬼祟先生的,哪是什麼陰影,分明是一團團交錯的、漆黑的線。

鬼祟先生這一稱謂,像是賦予了他某種固定的形態,如同將某一模糊的概念,進行了具現化般。希裡安清晰地看見,密密麻麻的線團裡,隱隱包裹著一道模糊的剪影。

通過這道剪影與視覺特征,他大致能判斷出鬼祟先生的大概身形。

鬼祟先生的個子並不高,要比自己矮上一點,身材極為消瘦,像是一具乾癟的屍體。

得到了新的稱謂後,他明顯高興了不少。

鬼祟先生一把挽起希裡安的手,原地就這麼蹦蹦跳跳了起來。

希裡安被扯得渾身一陣疼痛,不知所措。

歡笑過後,鬼祟先生神經兮兮道。

「唉,我們好不容易都活過來了,真是太好了。」

他一把鬆開希裡安,就這麼直直地倒了下去,泛起了一圈漣漪。

「這是個難得的機會,我們不能再繼續之前的愚行了。」

希裡安第一時間冇有應答。

他正儘力分析鬼祟先生的每一句話,推斷潛藏的隱含意義,聯想一連串的可能。

環顧四周,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,怎麼看都算不上是什麼好地方。

希裡安問道,「這裡是哪?」

「忘記了。」

「這裡看起來很糟糕,」希裡安繼續說道,「就像是一處囚籠。」

他低下頭,看著正躺的四仰八叉的鬼祟先生,好奇道。

「你想要逃出去嗎?」

「逃?」

鬼祟先生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樣,反問道。

「為什麼要逃,這裡可是我的安全屋。」

希裡安呆住了。

「好兄弟,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進來的,之前又是怎麼活過來的………」

話說到到了這裡,鬼祟先生聲音忽然變得扭曲起來,像是受損的錄音帶,充滿了尖銳的雜音。緊接著,他像是意識到某種可怕的事般,失聲尖叫道。

「不不不,我們不能活過來,也不能離開這,好不容易清醒了過來,絕不可以……」

尖叫戛然而止。

鬼祟先生直勾勾地坐了起來,像座冰冷的雕塑。

慢慢的,他抬起頭望著自己,張口說了些什麼。

希裡安聽不見。

在鬼祟先生張口的同一刻,前所未有的壓力從四麵八方而來,耳道再度溢出鮮血,胸腔突兀地凹陷下去,渾身的骨骼都傳來了密密麻麻的碎裂聲。

希裡安嗓子裡含著血,失聲道。

「閉嘴,彆再說了!」

直到這一刻,鬼祟先生才留意到他的狀況,疑惑道。

「你怎麼回事?弱也不該弱到這種程度才對啊?」

希裡安虛弱地半跪了下去,冇有應聲。

他毫不懷疑,要是任憑鬼祟先生繼續講下去,自己絕對會死在這。

見了鬼了,這家夥到底在說些什麼,又是何等的語言與秘密,擁有這等的力量呢?

希裡安不清楚這些,唯一知曉的是……

危險。

鬼祟先生這個家夥非常非常危險。

和好好先生那種,直接將威脅性寫在臉上不同,這家夥就像一個天真的孩童,完全不清楚,自己的一舉一動,會帶來多麼巨大的危害。

值得慶幸的是,鬼祟先生把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,視作了自己的安全屋,並無離開的打算。那麼新的疑惑產生了。

又會是何等可怕的外部威脅,會讓鬼祟先生甘願留在這呢?

這個想法剛冒出來,希裡安就質疑起了自己。

不……關於安全屋的猜測,不一定正確。

從剛剛那近乎癲狂的言語裡,就可以發現,鬼祟先生的心智有著明顯的混亂。

種種的懷疑與推測下,希裡安疲憊不堪地問道。

「我是誰?」

鬼祟先生說出了名字。

當然,這段名字並非是「希裡安·索夫洛瓦」,而是在鬼祟先生的主觀認知裡,那個被誤以為的名字。希裡安什麼都冇聽見。

鬼祟先生的張口閉口裡,有的隻是一片空白。

數秒的延遲後,希裡安的胃部一陣翻湧,不受控地嘔吐,倒出了一大灘的鮮血,混雜起內臟的碎塊。他在心底咒罵道。

「該死的,我是蠢貨嗎?」

鬼祟先生心疼壞了,「哇哇,好兄弟,你冇事吧!」

希裡安一把推開了他的手,緩和了稍許,咬緊牙關,繼續提問道。

「換個問法,鬼祟先生,我被人熟知的稱謂是什麼?」

鬼祟先生猶豫了一下,確認希裡安不會立刻死去後,這才張口。

這一次,希裡安聽見了。

一個意料之外,又情理之中的名字。

「無序狂囂。」

說完這個名字,鬼祟先生感慨萬千地歎了口氣。

「你是他,但你現在還不是他。」

他順勢拿自己舉例道,「就像我、鬼祟先生,還遠不是「恒終寂靜』一樣。」

聊起這些,鬼祟先生猛然想起了什麼,自言自語道。

「好兄弟,你這倒是提醒了我。」

說著,他一把扼住了希裡安的喉嚨,那股熟悉的森冷寒意擴散。

「我必須在你重新成為無序狂囂前……

殺了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