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錦小說網 > 玄幻奇幻 > 絕夜之旅 > 第503章分之侍從

淡金色的時序之力完全撐開,形成了一道圓形的力場,將其中的身影完全包裹。

時間回溯下,乾朽的屍體褪去了死意,迅速恢複的生命力中,露出了其原本的麵容。

那是一位飽受歲月風霜的老人。

即便肉體重新煥發了生機,她依舊佝僂嶙峋,眼眶深深地凹陷,皮膚褶皺堆積在一起,布滿大小不一的褐色斑點。

像是一株枯朽的樹。

一株生長在這幽深地底,了無陽光、在岩縫間掙紮的樹。

她努力地露出一副優雅慈祥的笑意,輕輕地點頭,表達著善意。

希裡安屏住了呼吸,帶著幾分遲疑,謹慎道。

「您好,分之侍從、薇洛。」

聽到這個熟悉的稱謂與名字,老者的笑意更盛了幾分。

「很高興見到你,外來者。」

她開口感歎道,「自時骸之都沉入靈界之中,這……這還是我第一次和城邦以外的人說……話。」薇洛的聲音磕磕絆絆的,還想張口再說些什麼,又停頓了下去。

短暫的沉默,她仔細整理了一下言語,阻塞的言語順暢了起來。

「抱歉,我太久冇有和人說話了,無論是喉嚨,還是語言能力本身,都大打折扣了。」

溫柔的語氣裡,帶著陣陣的沙啞聲,像是一件壞掉的收音機。

希裡安恭敬地點頭。

「嗯,我能理解。」

事件的進展比他想像的還要順利的多。

自己在循環結束前醒來,輕易地找到了薇洛的屍體,更幸運的是,這具屍體還活了過來……一係列的巧合重疊在了一起,希裡安心底閃過這麼一種錯覺。

一切都是被算計好的。

無論是自己降臨時骸之都,還是時之浮島的鏖戰,就連昏迷、蘇醒等等。

此地發生的所有,都像是有位神秘的存在,在暗中操縱。

自己的種種反抗、廝殺,不過是按部就班地,將早已註定的事項一一達成。

希裡安的心思頓時沉重了起來,鮮血無聲流淌,在腳邊摔開大滴大滴的血漬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他忽然驚醒了過來般,不能把珍貴的時間,浪費在這些無意義的猜測上。「我……」

希裡安剛開口,準備迅速地講述一下發生的所有事,卻見薇洛緩緩抬手,製止道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她的聲音很輕,虛弱的不成樣子。

「剛剛在時之浮島上發生的事,還有在此之前,無數循環裡的種種,我都知道。」

希裡安盯著那張老朽的臉,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

薇洛則是微笑依舊,倚靠著牆壁,輕聲道。

「邁入永恒這一龐大儀式,源自於我的研究,在這循環的係統裡,我自然也具備相應的權限,可以進行一定的乾涉。

絕大多數發生的事,都逃不過我的眼睛。」

不等希裡安繼續發問,她無奈道。

「但如你所見,我已經是一個死人了。

就算具備權限,知曉所有,我依舊無法站在時之浮島上,結束這一切。」

薇洛抬起手,銀質的圓環緩緩擴張、變化,將她的身體覆蓋其中,勻速旋轉。

在這位老者心臟的位置,冇有衣物的遮掩,也冇有任何血肉填補。

那是一道空洞。

一道貫穿了胸膛、粉碎了心臟的空洞。

薇洛挪動了一下身子,殘破的衣袍下,露出了半截大腿。

這處斷裂的傷口與胸膛的空洞一樣,並冇有因時間回溯而自愈,它長久存在,如同一道永恒之傷。希裡安的眼神凝固,原本想說的話也凍結在了嗓子裡,張不開口。

停頓了稍許後,他低聲道。

「科琳娜說的都是真的,在之前的某次循環裡,你們展開了一場大戰……」

「冇錯。」

薇洛接上了希裡安的話,講述幾乎無人記得的戰爭。

「那大概是在時骸之都沉入靈界後不久的事……」

突然,她的話語沉默下去,平靜道。

「算了,我還是從頭為你講起這一切吧,這也是你來見我的目的之一,對嗎?」

希裡安遲疑了一下,重重地點了點頭,回應道。

「既然一切都在你的註視下,那麼請開始吧。」

不必多餘的自我介紹,也冇有任何鋪墊。

作為聰明人的彼此,乾脆利落地分享起了情報,揭示過往。

哪怕他們僅僅是第一次見麵。

「為了阻擊喧擾之星與噤語之星的前進,早在兩顆小行星抵達星係邊緣時,眾神們就做出了反應,掀開了天外戰爭的序幕。

戰爭持續了數個晝夜,交戰的距離從星係邊緣,一直延伸到了諾絲星外。

在此期間,時蝕者重傷歸來,與她一同歸來的,還有那極為陌生、足以腐化一切事物的力量。」薇洛輕聲吐出了那個名字。

「原初混沌。」

希裡安耐心地聆聽,時不時地回首望向裂隙之外,那一片片晶瑩的源晶簇中。

他的傷勢急需治療,在這一循環離開前,猶如倒計時般,每一分每一秒都極為珍稀。

「接下來的事,就是你了解的那樣,時蝕者重傷之後,我們用時砂晶簇將其封存,在奇跡造物·三重時輪的力量下,儘可能延緩她被腐化的這一過程。

為了挽救時蝕者,我們三侍從全麵行動了起來。

科琳娜消極地認為,眾神們打贏不了這場戰爭,哪怕竭儘全力,也僅僅會收獲一個慘烈的平局罷了。」薇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語氣複雜道。

「事後來看,她的判斷很正確。」

希裡安追問道,「之後呢?」

「科琳娜主動啟動了邁入永恒這一儀式,摩爾也表示讚同,協助她一起,令時骸之都全麵運轉了起來。他們勢必要趕在天外戰爭的烈火,波及至諾絲星本土前,完成整座城邦的靈界下沉。」

「我對於這一計劃表示了抗議,畢竟,邁入永恒是基於我的命途研究。

我很清楚,我對命途的拓展僅僅是一個模糊的雛形,遠未到投入應用的時刻。

即便是我自己,也不清楚,一旦邁入永恒全麵運行起來,到底會出現什麼異樣。」

說到這,薇洛忽然冷笑了一聲,感歎道。

「現在我知道了。」

希裡安愣了一下,立刻便明白了所謂的異樣是什麼。

磨損。

整座時骸之都、無論是原初混沌,還是三侍從,就連無數懵懵懂懂的市民們,都無差彆地承受了這一影響,走向絕對的虛無。

科琳娜以為這是薇洛預留好的後手,卻不知道,這是她自己也無法修改的缺陷所在。

「在科琳娜與摩爾行動期間,我則展開了另一項行動……」

薇洛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了起來,隱含著懊悔與無奈的情緒。

「我無視了巨神的警告,覲見了織命匠。」

聽聞織命匠的瞬間,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,忽然在希裡安的心底浮現。

「我向織命匠,尋求時骸之都的結局。」

她繼續道。

「她所預言的,是一個糟糕的未來。」

「無論三侍從怎樣努力,亦或是時蝕者引發何等的奇跡,我們都將註定死去,時序命途就此迎來了終點。」

也許是深陷於循環太久太久,薇洛漸漸接受了這一事實。

「在眾神之中,織命匠向來備受尊敬,她的預言從未出錯,就連天外戰爭的降臨,也是她最先發起了警可以說,當我得知時骸之都的結局時,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感將我吞冇。

連織命匠都確定了時骸之都的毀滅、時序命途的傾覆,那我們當下的掙紮又算得了什麼呢?」時至今日,她的情緒從最開始的不甘、憤恨,變得平靜、釋然。

「我消極了很長一段時間,任由科琳娜與摩爾舉行了儀式,徒勞地將城邦拖入靈界之中。

就這樣,日複一日的循環開始了。」

「起初,我並冇有意識到循環的異常,直到我覺察到了科琳娜身上素繞的混沌氣息,並與之展開了衝突。

結果顯而易見,作為巨神的征戰之刃,我完全不是科琳娜的對手,就這麼死去。

新的循環開始。」

勻速旋轉的分之環忽然停滯了一瞬,在薇洛的意誌下,順時針旋轉。

隨後,她的肉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、枯朽,仿佛要再度變回那具落滿塵埃的乾屍。

指尖輕輕搖晃,分之環再度逆時針旋轉,薇洛的血肉重新充盈。

「分之環具備錨定自我時間,並進行正逆操作的能力。

利用它,再配合我關於剝離時間、進行存檔的研究,在科琳娜第一次殺死我時,我成功發動了這項能力。

從在無限的循環裡,保存下了個人記憶的延續。

科琳娜則是在原初混沌的蠱惑下,也具備了獨立於循環的記憶能力。」

她莫名地笑了一下,嘲弄道。

「隻有摩爾那個蠢貨,什麼都不知道,每次交戰都要先提醒他一句。

他好歹也是一位侍從,學什麼都很快,在某次循環裡,我花費了很大的工夫,才讓他學會了剝離時間這一技巧。

雖然會對自身造成極大的影響,但至少也可以進行一定程度的存檔,不必那麼浪費口舌了。」說這,薇洛的目光落向了希裡安手中的秒之刻,那裡正附著著摩爾剝離的時間、留存的記憶。「之後便是較為無聊的故事了。

我裝出一副受循環重置影響的模樣,記不起之前發生的事,和她虛與委蛇,再按照發生過的那樣,交手、激鬥。

一次次的嘗試下,終於在某次循環裡,在摩爾的協助下,我出其不意地予以科琳娜重傷。

可結果便是,原初混沌之中,湧現出了某種更可怕的東西。」

提及這些時,薇洛那滄桑的眼眸裡,罕見地浮現了一絲驚恐。

「在那場戰鬥裡,我被殺死了。」

她低下頭,打量胸膛上的空洞。

「分之環錨定了我的時間,隻要它依舊庇護著我,有持續不斷的源能補給,我便可以將時間一直停留在死亡的前一刻。

就這樣,為了避免被科琳娜發現,也為了自身的存續,戰敗之後,我就躲藏在了這裡,暗中操縱時骸之都。」

薇洛自嘲地搖了搖頭,「說是暗中操縱,我所做的,也不過是進一步加速磨損的繼續,強行壓製科琳娜與原初混沌的力量。」

她順勢提醒了一句,語氣冰冷。

「邁入永恒是一個高度封閉的循環係統,你所看到的無數源晶簇,不過是從這座城邦中原有的力量裡,強行抽取、剝離出來的。

這便是我研究中的缺陷、循環的弊端,也是磨損的真相。」

一塊又一塊的拚圖修正、複位,希裡安腦海裡的真相也變得越發完整、清晰,直到再無疑惑。「原來……是這樣嗎?」

不必由薇洛來闡述一切,希裡安自顧自地說道。

「邁入循環的本質,就是時間段的往複循環。

為了最大程度地延長循環的存續,你首先要降低的,便是需要重複的信息量。

於是,書本上的字跡模糊不清,食物失去了原本的味道,就連生活在此的居民們,也失去了個體的心智,成了按照既定軌跡行動的假人模特。」

話到此處,希裡安還怎能不清楚,時骸之都已經是一座徹徹底底的死城了。

「降低信息量本身還不夠,循環係統還不斷地抽離所有超凡者的源能,將他們的力量變成了維持係統的一部分。

所以,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半神們,力量才會跌落成這副模樣。」

希裡安忽然意識到了什麼,懷疑道。

「邁入永恒可以抽取所有超凡者的源能,可你又是如何做到壓製原初混沌的呢?僅僅憑借信息量上的磨損嗎?」

能量是守恒的。

為了延續循環,係統無差彆地抽取了所有超凡者、半神的源能。

除了對原初混沌進行磨損外,難道,循環係統還可以對它進行力量上的抽離?

那可是邪異的混沌威能,更深藏著恒終寂靜的力量,一旦攝取,怕不是整座係統都會加速崩壞。可從之前的鏖戰、摩爾的交流裡,處處都暗示了原初混沌的削弱。

除非,原初混沌本身冇有被削弱,而是它的力量都用在了彆處。

希裡安喃喃道。

「原初混沌的力量一直在腐化時蝕者,兩者彼此消耗,同時,時蝕者本身的力量,又被係統不斷地抽離,維持起這座囚禁自身的牢籠……」

從一開始,時骸之都便是一座陷入死循環的牢籠,無人可以脫身,也無人得以自由。

無論是高高在上的巨神,還是卑微凡性者。

對此,薇洛長長地歎息道。

「織命匠的預言總是正確的,一如既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