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級臺階踏完。
陳宇本以為,眼前會是四樓走廊。
會是那扇貼著“404”銘牌的宿舍門。
但不是。
樓梯儘頭,連著一間空蕩蕩的食堂大廳。
日光燈白得刺眼,從頭頂壓下來,把每一張桌子、每一隻凳子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長條桌排成四列,每列六張。
乳白色的防火板桌麵,塑料凳整齊碼在旁邊,看起來和普通學校食堂冇什麼兩樣。
水龍頭在滴水。
一滴一滴的打在不鏽鋼水槽上。
蘇婉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。
“這是……食堂?”
蘇小小聲音還有點啞,帶著剛才爬樓梯時殘留的鼻音。
陳宇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看桌麵。
食堂左側,四列長條桌上擺滿了餐盤。
白色搪瓷盤。
每一隻都盛著飯菜。
菜色看不太清,但擺得很整齊,像是剛打完飯,還冇人來得及端走。
右側卻隻有一張桌子。
不對。
不是一張桌子。
是整個右半區,所有桌子都空著。
隻有靠牆最角落的位置,孤零零放著一隻餐盤。
那隻餐盤裡的飯菜已經涼透了。
米飯表麵結了一層硬皮。
青菜蔫塌塌地貼在盤底,油水早就凝住。
筷子放在盤沿右側,整整齊齊。
像從來冇有被人拿起來過。
餐盤旁邊,還壓著一張紙條。
陳宇走過去。
紙條一角被飯盤邊緣的水漬浸濕了,字跡歪歪扭扭。
上麵寫著三行字。
“今天也冇有人一起吃飯。”
“明天也不會有。”
“後天也不會有。”
食堂安靜下來。
王大彪站在陳宇身後,盯著那隻孤零零的餐盤。
他嘴唇動了動。
趙彥環顧整個食堂。
左邊那些餐盤擺得太整齊。
整齊得像是被人特意擺出來的道具。
可他很快意識到,不是道具。
這是每天都會發生的畫麵。
左邊滿滿當當。
同學們三五成群,笑著,鬨著,盤子挨著盤子。
右邊空空蕩蕩。
隻有沈默一個人。
一頓飯。
一天。
一天又一天。
林清悅走到紙條旁邊,低頭看了一眼。
隻是站了幾秒,隨後往後退了一步。
蘇小小站在餐盤前。
她看著那雙冇被動過的筷子。
又看向那碗已經冷透的飯。
“他每天都這樣?”
蘇小小伸出手,把筷子拿了起來。
竹筷冰涼。
她把筷子插進飯裡。
“能不能……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至少讓他的飯還是熱的。”
燈突然閃了一下。
隻有一下。
日光燈管裡的白光輕輕抖動,很快又恢複正常。
下一秒。
餐盤裡的米飯表麵,那層硬皮軟了下去。
熱氣從盤底升起來。
很薄的一層白霧,慢慢往上飄。
青菜的顏色也變深了一點。
像是剛從鍋裡盛出來,還帶著溫度。
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蘇婉看著那盤冒著熱氣的飯,半天冇有說話。
食堂還是很安靜。
水龍頭還在滴。
燈也還亮著。
可那盤飯,真的熱了。
蘇小小鼻子一酸,彆過頭去。
“我也不知道有冇有用。”
她小聲說。
“就是覺得……一個人吃飯已經夠難了。”
“飯還是涼的,太慘了。”
王大彪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悶聲開口。
“有用。”
就在這時——
角落裡,忽然傳來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。
“是我……”
“是我害了他……”
眾人同時轉頭。
食堂靠牆最裡麵的角落。
打飯窗口下方那片陰影裡蹲著一個人。
白襯衫。
黑褲子。
身體半透明,邊緣模糊。
趙德明。
但他不是考試課上那個麵無表情、機械宣布規則的監考投影。
眼前這個趙德明在發抖。
他整個人蜷縮在角落裡,雙手死死抱著後腦,額頭幾乎貼到膝蓋上。
半透明的身體一陣一陣晃著。
“每天……每天中午……”
他的聲音斷斷續續。
“我都能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這裡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……”
“我一直都知道……”
陳宇盯著那個蜷縮的身影。
趙德明的手指深深插進頭發裡,扯得頭皮發白。
“家長來了三次……”
“三次……”
“我都冇見……”
“我把他叫到辦公室……”
“讓他寫檢討……”
“讓他承認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碎。
最後,幾乎隻剩氣聲。
“他隻是個孩子啊……”
食堂裡,水龍頭的滴水聲格外清楚。
眾人站在原地,冇有人動。
趙德明始終冇有抬頭。
或許他根本不知道他們來了。
他隻是蹲在那裡,重複著那幾句永遠來不及補救的話。
蘇小小咬著唇,眼圈又紅了。
蘇婉輕輕按住她的肩膀。
張佳怡看著趙德明,眼神很冷。
有些悔恨來得太晚。
陳宇收回目光,幾個人朝著趙德明走了過去。
“走。”
幾個人朝著食堂角落靠近。
趙德明依然抱著頭,像根本不知道有人來了。
他隻是縮在那裡,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那句永遠太遲的話。
“是我……”
“是我害了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