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樹比眾人想的還要粗。

樹乾得三個成年人合抱,才勉強能圍住。

樹皮一圈圈往上擰,像被什麼東西生生扭過。

枝乾冇有一根是直的,全朝不同方向彎折,垂在半空。

樹下掛著一條褪色的紅布,被人打了死結,纏在最低的枝椏上。

風雨泡了不知道多少年,原本的大紅色褪成暗粉。

旁邊幾張白紙條從細枝上垂下來,墨跡早就被雨水洇爛,隻剩下幾道模糊的筆畫。

風一吹。

紅布和白紙條一起晃。

蘇小小仰著脖子,聲音放輕了。

“這是許願的?還是——”

“招魂幡。”

蘇婉看著樹上的白紙條,聲音很低。

“簡化版。”

蘇小小立刻閉上了嘴。

趙彥冇看那棵樹。

他蹲在槐樹左側三米外的泥地裡,手電貼著地麵掃過去。

泥裡壓著兩道車轍。

平行、清晰,輪胎花紋還冇被風吹散。

趙彥取出之前留著比對的木棍,橫進轍印裡量了量,又俯身看了幾秒。

他抬起頭。

“同一輛車。”

“老路口、廢磚廠,還有這裡,痕跡全對得上。”

灰白麵包車,真的來過。

眾人繞過老槐樹。

前方立著一道半塌的土牆,牆後露出灰瓦屋頂。

雙開木門關著,漆皮大片剝落,門環鏽成黑褐色,像很多年冇人碰過。

陳宇走到門檻前,冇有馬上推門。

他蹲了下來。

門檻石縫裡積著一層細灰。

不是舊宅常見的浮塵。

灰白色,細得像粉,靠近時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檀香味。

陳宇撚了一點在指腹間搓開。

“香灰。”

他看向門板。

“新的,不超過三天。”

蘇婉走到門邊,彎腰從地上撿起半枚紙錢。

不是普通黃紙。

紅底,金字,邊緣剪著雙喜紋樣。

紙錢像是被人從中間撕開,撕口整齊得過分。

上麵隻剩四個金字。

永結同穴。

蘇婉托著紙錢,轉過身。

“不是普通喪事。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也不是婚事。”

“是陰親。”

胖嬸站在槐樹旁邊,冇敢靠近。

她低著頭,菜籃提手勒進手腕,幾片菜葉從籃邊滑下來,她都冇發現。

“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
她聲音發顫。

“這地方還有人來。”

王大彪回頭看她一眼,壓低嗓門。

“嬸子,你不是附近村裡的嗎?這兒離陰山村又不遠,你怎麼會不知道?”

“平時誰往這邊走啊!”

胖嬸連忙擺手。

她縮著脖子,眼睛始終冇敢往宅門那邊看。

“這地方早年停過靈,後來還出過事。鎮上人都繞著走,我賣菜走的也是大路……”

“害怕的人繞路。”

林濤的聲音不高,正好接在她後麵。

“很正常。”

他冇看胖嬸,隻盯著門檻那層新鮮香灰。

胖嬸像是鬆了口氣,連連點頭。

“對,對,就是害怕。”

林清悅已經走到門前。

“進去。”

她回頭掃過眾人。

“手電全開,證物袋留好。進去以後,彆亂碰東西。”

陳宇把前麵收集的證物重新歸進書包夾層。

校服外套、練習冊、尺寸單、紙紮鋪缺頁訂單,全被分開放好。

趙彥檢查手電電量。

周可可默默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遮住手背上起的雞皮疙瘩。

林清悅抬手,推開木門。

吱呀——

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。

門內的景象,讓所有人都停了一下。

這裡根本不像荒宅。

碎磚被推到牆根,枯葉掃成一堆。

青石板露出原本的顏色,門框上連蛛網都被抹過一層。

有人來過。

而且不是路過。

是專門來收拾過這座宅子。

第一進院不大。

四麵矮牆圍出一個方形天井。

紅綢從左牆拉到右牆,斜斜垂著,尾端被風吹得貼在青石板上。

院角插著三根白幡。

間距一樣,方向一致。

紅白交錯。

看得人心裡發堵。

院子正中立著一個木架。

高約一米八,寬不過一米,四四方方,輪廓卻像一口豎著擺開的棺材。

木架上貼著紅紙剪出來的喜字。

四角各掛著一隻白燈籠。

燈籠裡的蠟燭早就燒完,隻剩幾根歪斜的黑色燭芯。

白蠟沿著燈籠骨架往下淌,凝成一道道慘白的蠟痕。

王大彪站在門口,腳像釘在門檻上。

他盯著那紅綢、白幡和棺材架子,喉結滾了滾。

“這他媽……”

“到底是辦喜事,還是辦喪事?”

冇人回答。

因為眼前這一切,根本不是喜,也不是喪。

是把活人和死人,硬往一塊兒湊的陰親。

蘇小小已經躥進院子。

她繞過那口棺材形木架,直奔正對麵的供桌。

供桌上擺著冷掉的供品。

半碗米飯,幾隻乾癟的水果,還有兩根插在飯裡的筷子。

蘇小小冇碰桌麵。

她趴下去,拿手電往桌底一掃。

供桌腿旁的青石板縫裡,卡著一個藍色的小東西。

“這裡有東西!”

她伸手進去夠了兩下,把那東西摳了出來。

是一枚發卡。

藍色塑料材質。

卡麵缺了一顆珠子,缺口處還留著斷裂的膠痕。

蘇小小慢慢站起來,把發卡舉到燈光下。

藍色卡麵泛著一點冷光。

趙彥的目光落在發卡缺口上。

學校樓梯扶手縫裡,那顆淺藍色珠子忽然從所有人腦子裡閃過去。

大小,正好對得上。

周可可走近兩步。

她盯著發卡看了很久,臉上一點血色都冇了。

“她來過這裡。”

陳宇接過發卡,翻過來仔細看了一遍。

“學校樓梯上掉了一顆珠子。”

他抬頭,看向院子裡那片紅白交錯的布置。

“這裡,整隻發卡都掉了。”

“從學校,到廢磚廠,再到這座宅子。”

“她一路都在掙紮。”

空氣安靜下來。

紅綢在風裡輕輕擺了一下。

胖嬸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供桌旁。

她低著頭,嘴裡反複念叨。

“造孽啊……”

“真是造孽……”

隨後,她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黃紙。

蹲到供桌前,摸出打火機。

火輪剛擦出一點火星。

“給孩子壓壓驚……”

“彆動。”

林清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驚得讓胖嬸手一抖。

打火機啪嗒一聲掉在青石板上。

胖嬸慌忙站起來,把黃紙塞回口袋,雙手在圍裙上來回擦。

“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”

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心裡慌……”

她退了兩步,肩膀縮著,像突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。

林清悅冇再看她。

她走到供桌前,把發卡裝進證物袋。

證物袋裡,練習冊、校服外套、尺寸單和訂單缺頁靜靜疊在一起。

一件件東西,都在證明同一件事。

婷婷不是臨時失蹤。

她從一開始,就被人選中了。

林清悅抬起頭。

第一進院儘頭,有一道半掩的月亮門。

門後,是第二進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