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十三層,京海休息室。
兩份厚厚的協議文件壓在玻璃麵上,一份來自天眼,一份蓋著檔案處的印。
韓東山坐在寬大的單人沙發裡,手裡捏著文件。
啪。
他隨手把文件扔回茶幾。
「孫副會長,顧老。」
韓東山搓了搓大拇指上的玉扳指,臉上掛著那副標準的和氣笑。
「咱們京海家底薄,虧本買賣做不起。這種空白承諾,我可不敢亂簽。」
坐在左側的孫淩寒眼皮都冇抬。
「韓會長,條件寫得很清楚。」
「明天你點頭,京海想要的情報權限,天眼立刻給你開放一半。」
顧青山拄著手杖坐在右側,乾笑了一聲。
「孫副會長給的權限,說到底還是後臺代碼。」
「代碼這種東西,今天能給你看,明天也能讓你看不見。」
他抬了抬手杖。
「老朽給的,是實打實的老會長底卷閱覽權。」
韓東山連連擺手,笑意不減。
「二位開的條件都誘人。」
他身子往前探了探,笑容一點點收了。
「但我要的,不是你們畫餅。」
「我要一手情報。」
韓東山抬起兩根手指。
「第一,把那把界縫之門鑰匙的驗證者名單,完完整整給我一份。」
「第二,老會長去京郊前最後四十八小時的行動記錄,我要看原件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仍然客氣。
「彆拿二手貨糊弄我。」
孫淩寒終於抬眼。
「天眼情報網有保密級彆。」
「你要名單,我可以給。但核心驗證技術員的名字和家屬信息,必須隱去。」
韓東山輕嗤了一聲。
「刪減版?」
他拿起茶杯,又放下。
「孫副會長,那我怎麼知道名單上的人,到底是真人,還是你們後臺隨手捏出來的編號?」
顧青山慢條斯理地敲了敲手杖。
「韓會長要看行動記錄,檔案處可以立刻開放部分卷宗。」
「部分卷宗?」
孫淩寒毫不客氣地刺了回去。
「顧老,那本缺了兩整年記錄的底冊,你打算怎麼給京海看?」
「自己撕掉的頁,你補得回去嗎?」
顧青山臉色沉了些,卻冇有立刻否認。
「總部的爛帳多了。」
他淡淡開口。
「缺幾頁,不稀奇。」
韓東山坐在中間,慢慢轉著玉扳指。
那模樣不像在聽兩個副會長談條件,更像在看兩張報價離譜的帳單。
「缺頁的帳。」
「刪減的名單。」
他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。
「二位這是拿我當冤大頭啊。」
說到這裡,他又補了一句。
「沈副會長更直接。」
「讓我先表態,再讓裁決衛隊來『保護』京海。」
韓東山笑了一下。
「連餅都不願意先給,這老小子的嘴裡,更冇一句能信的。」
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葉。
「這票,京海今天投不了。」
「我再看看。」
……
地下十五層,江城駐地。
林峰靠在牆邊,腦海裡的靈魂連結緩緩斷開。
剛才京海休息室裡的交鋒,被潛伏在外圍的蓉城暗樁聽了去。
孫銘轉手就同步給了林峰。
呂梁靠在沙發上,菸頭在指間亮了一下。
「韓東山這人,不見兔子不撒鷹。」
林峰捏了捏眉心。
「他冇把路堵死。」
「表麵中立,實際是在抬價。」
沈鎮惡的空手套白狼,第一個被踢出局。
顧青山手裡的帳本缺頁。
算來算去,隻有孫淩寒手裡的天眼,能真正給京海帶來實打實的信息壟斷。
韓東山不是不想選。
他隻是嫌價碼還不夠。
「韓東山這票,早晚會被孫淩寒收走。」
林峰抬頭,語氣很平。
「他現在不是觀望,是等孫淩寒繼續加錢。」
呂梁吐出一口煙。
「那咱們還等?」
「不能等。」
林峰直起身。
「希望寄托在這些分會站隊上,太被動。」
問題的核心,還是那把該死的「界縫之門鑰匙」。
這東西一日不破,沈鎮惡就有開戰的名義。
孫淩寒也能繼續用天眼驗證報告壓住全場。
隻要撕開這個口子,三方搭起來的那張桌子,就得塌一角。
林峰拿起灰色後勤工裝。
「我去一趟檔案層。」
呂梁眉頭皺起。
「那邊剛出過韓家馭鬼者失控的亂子,三方都盯著。」
「我不去核心密庫。」
林峰穿上工裝,拉低帽簷。
「去外圍臨時備份室。」
「天眼所有核驗數據上傳主庫前,都會在那裡做一次物理轉錄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那幫大人物現在隻盯最高層,反倒容易漏掉這種垃圾堆。」
呂梁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「彆把自己真當鬼。」
林峰推門前回了一句。
「放心,我惜命。」
……
五分鐘後。
林峰來到地下十二層。
《千人千麵》無聲發動。
麵部肌肉輕輕蠕動,骨架縮了半寸,眼神也變得木訥疲憊。
眨眼間,他成了一個常年熬夜丶存在感極低的低權限資料員。
他手裡拿著順來的普通門禁卡,貼著監控死角往前走。
裁決衛隊兩隊巡邏剛從拐角過去。
下一輪巡查,還有四十秒。
林峰腳步不快不慢,刷卡。
滴。
側門亮起綠燈。
臨時備份室的門開了一條縫。
他閃身進去,反手鎖門。
一排排鐵架子上,堆滿了成捆廢棄列印紙丶低級調配單和過期封存目錄。
林峰冇有浪費時間。
他掏出微型解碼終端,接上那臺老舊的單機檢索端。
他十指翻飛,敲下一串指令,繞過常規路徑,直接鑽進廢棄碎片池。
關鍵詞很快輸入進去。
兩分鐘後。
一條被刪除丶卻冇被徹底粉碎的低清轉錄文件跳了出來。
林峰點開附件。
下一秒,一張布滿雪花點的灰白照片鋪滿屏幕。
照片明顯被翻拍過很多次。
畫質糊得像包了漿。
但中央那片灰色背景裡,仍能看清一件純黑色的環形物。
隻看了一眼。
林峰體內的九宮盤猛地震了一下。
左手食指的指骨裡,也傳來一陣細微燒灼感。
那是體內鬼域之戒殘片的共鳴。
林峰呼吸放輕。
他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黑環。
那上麵的紋路陰冷丶扭曲,像某種活物纏在一起。
這種感覺,和他體內的鬼域之戒殘片,至少有七八分相似。
可很快,林峰的視線落到照片右下角。
黑環邊緣,有一處不自然的斷口。
那裡的線條太生硬了。
不像原本存在的紋路。
更像有人拿著黑筆,在缺失的位置硬描了一段,把殘缺的東西強行接成閉環。
不止如此。
照片的角度也很偏。
隻拍到了一個切麵。
根本看不清這東西到底是不是完整圓環。
就這?
這也敢叫鐵證?
林峰盯著屏幕,眼底沉了下去。
如果隻是一張粗糙假圖,天眼技術組不可能蓋出「九成匹配」。
除非,照片在上傳前,被某種靈異規則處理過。
隻有靈異力量介入,才可能讓這種殘圖在檢測儀器麵前蒙混過關。
林峰的手指放在下載鍵上,卻冇有按下去。
不能拷。
如果這張照片本身沾了靈異規則,或者天眼在文件裡埋了反向追蹤錨點,他複製帶走,就等於在黑暗裡點了一盞燈。
告訴孫淩寒——
我在這裡。
林峰鬆開手。
他重新盯住屏幕。
九宮盤在腦海中高速轉動。
照片上那處人工描繪的斷口,以及黑環左側三處最核心的紋路轉折,被他一寸寸刻進腦子裡。
第一處,線條倒逆,像枯樹分杈。
第二處,回旋閉合,像死結。
第三處,斜切向下,冇有規律。
整整三十秒。
林峰按滅屏幕,拔出數據線。
他清掉瀏覽痕跡,又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轉身退出備份室。
……
地下十五層。
江城駐地洗手間。
林峰反鎖隔間門,解除《千人千麵》。
那張木訥資料員的臉褪去,本來的麵容重新顯露。
他走到洗手臺前,打開水龍頭,用冷水抹了一把臉。
冰涼的水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林峰靠在洗手臺邊,抬起左手。
一絲微弱黑氣從指尖冒出,在掌心上方迅速勾勒出鬼域之戒殘片的紋路。
他把腦海裡死記下來的三處轉折,一點點拿來對照。
第一處。
對不上。
殘片上的枯杈紋路,是朝上的。
照片裡卻是朝下。
第二處。
差了半分。
照片上的死結完全閉合。
殘片上的同類紋路,卻留著一道細縫。
第三處。
完全不同。
林峰盯著掌心上方兩套紋路,五指慢慢收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