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30章海底壁畫刻著我的臉,三百年了
深海。
潛水器的探照燈切開黑暗,光柱在海水裡形成一道淡藍色的隧道,無數細小的浮遊生物在光柱中翻飛,像一群迷路的星星。畢克定把臉貼在舷窗上,鼻尖壓得發白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那片逐漸浮現的輪廓——那是一座沉在海底的城市廢墟。不是現代城市的廢墟,不是鋼筋水泥的殘骸,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建築風格:低矮的穹頂、螺旋狀的塔樓、所有的建築表麵都覆蓋著一層密密麻麻的紋路。那些紋路在探照燈的照射下隱隱泛著幽藍色的熒光,像是某種古老電路被喚醒之後發出的信號。
“小畢爺,深度一百二十米,能見度十五米,水溫八度。”耳機裡傳來言無隅的聲音,帶著一絲不太容易察覺的緊張,“暗網那批人的無人潛艇還在三海裡外,追得緊。您還有大概——”他停頓了一下,大概是在看屏幕上跳動的追蹤信號,“四十分鐘。四十分鐘後他們就會進入目視距離,到時候想藏就來不及了。”
“夠了。”畢克定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冇有離開舷窗。他已經習慣了在這種倒計時的壓力下工作——從拿到神啟卷軸到現在整整兩年,他做過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和時間賽跑。和對手賽跑,和市場賽跑,和那些想把他從繼承人位置上拽下來的人賽跑。賽著賽著,就跑到了海底。
“笑總,你那邊水文數據怎麼樣?”
笑媚娟的聲音從另一個頻道插-進-來,背景音是鍵盤敲擊的脆響:“海流速度零點三節,方向正北,不影響下潛。不過有個壞消息——你們腳下那片廢墟的熱信號很異常。不是火山活動那種異常,是——”她停了一瞬,畢克定能想象出她皺眉的樣子,眉心擠出兩道淺淺的豎紋,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敲著,“是一種規律性的脈衝。每隔十二秒,升溫零點三度。這個頻率不像是地質活動,倒像是某種人工裝置在待機運行。”
畢克定終於從舷窗上直起身來,轉頭看了一眼潛水器艙壁上的卷軸投影。神啟卷軸懸浮在半空中,古舊的絹帛表麵流動著金色的光紋,上麵的文字正在實時更新——坐標鎖定,信物編號s-037,狀態:未激活,危險等級:待評估。而在那行字的下麵,多了一行他之前從未見過的紅色小字,字體很小,但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烙鐵燙上去的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警告:該信物關聯記憶庫含有第一代傳承者生物特征數據。解鎖後將觸發星際文明識彆協議。是否繼續?”
畢克定盯著那行紅字看了好一會兒。第一代傳承者——這個詞彙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,然後像一顆石子投進湖裡,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他獲得卷軸已經兩年了,這兩年裡他以為自己已經把財團的秘密摸了個七七八八——星際流亡者、地球分支、傳承信物,這些概念早就從震驚變成了日常。但“第一代”這個詞,卷軸還是第一次提。第一代是誰?是第一任繼承人?還是更早的、在財團創立之前的某個人?那個人的生物特征數據為什麼會關聯在這塊信物上?而且關聯的是記憶庫——不是指紋庫、基因庫,是記憶庫。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有人把自己的記憶存進了這塊信物裡。而那個人,至少已經死了三百年了。
“畢總?”耳機裡笑媚娟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裡拉回來,“潛水器的傳感器顯示你的心率在一瞬間跳到了一百二。你看到什麼了?”
“看到了一個警告。”畢克定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笑媚娟很熟悉的亢奮——那種每次遇到大事時壓都壓不住的亢奮,“卷軸說,接下來我們要碰的東西,關聯第一代傳承者的記憶。”
頻道裡安靜了好幾秒。言無隅先開口了:“第一代?卷軸以前提過第一代嗎?”
“冇有。這是第一次。”
“所以我們要不要——”言無隅的聲音裡透出很明顯的猶豫,“先浮上去,等調查得更清楚再下來?小畢爺,我不是慫,但是之前幾次信物的觸發都差點要了半條命,上次在撒哈拉那個地下神廟——”
“下潛。”畢克定打斷他,語氣平靜得像在點一杯咖啡。
“畢總——”
“言哥,你跟我跑了這麼多地方,什麼時候見過我因為害怕就調頭?”畢克定開始穿潛水服,動作熟練得不像是兩年前還天天擠地鐵上班的社畜——深海潛水、高空速降、在槍林彈雨裡開車跑路,這些技能他全是這兩年現學的,學費是身上大大小小十幾個疤,“再說,暗網那幫人追了咱們三個月,從地中海追到加勒比海再追到這兒,要是現在浮上去等調查清楚再下來,水麵上等著咱們的就不是問卷,是魚雷。”
笑媚娟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乾脆利落地說:“收到。我調衛星實時監控暗網船隊的位置。言無隅,你盯緊潛水器的動力係統,有任何異常立刻報。畢克定——”她的語氣忽然變了,不再是彙報工作的口吻,而是一種更深沉也更私人的聲調,“你答應我,下水之後彆逞能。這次的信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,萬一出狀況,我在水麵上幫不了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畢克定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是隔著無線電摸了摸她的手,“我保證不逞能。該跑就跑,該慫就慫。”
笑媚娟冇有再說話,但畢克定聽見了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的聲音。那口氣裡藏了太多擔心,但她不會說出來——他們之間不需要說那些。從兩年前在商業酒會上針鋒相對,到後來在海外出生入死,再到她知道了神啟卷軸的秘密之後選擇留下來並肩作戰,他們之間的默契早就超越了言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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潛水器停在了廢墟邊緣的一片平坦臺地上。畢克定和言無隅一前一後鑽出減壓艙,腳蹼踩在海底的沙地上,揚起一小片渾濁的泥沙。深度一百二十米的水壓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胸腔上慢慢合攏,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時多用好幾倍的力氣,每一次抬手都像是有人在胳膊上綁了沙袋。探照燈的光束掃過廢墟的外牆,畢克定終於看清了牆上那些紋路的全貌——那不是裝飾,是文字。是一種他在卷軸上見過的古老文字,筆畫繁複而精確,一筆一劃都帶著某種早已失傳的文明特有的秩序感和儀式感。他不懂這種文字,但他認得其中幾個字符,因為在之前找到的信物上,同樣的字符出現過好幾次,每一次出現的位置都一樣——在署名處。
第一代傳承者的署名。
兩個人沿著廢墟的主乾道往中心區域走。周圍靜得可怕,一百二十米深的海底,連魚都很少見,隻有偶爾飄過的一兩隻透明水母給這片死寂增加了一絲詭異的生機。主乾道兩旁的建築保存得比畢克定預想的要好——穹頂結構冇有被水壓壓垮,螺旋狀的塔樓也冇有倒塌,所有建築都像是被時間凍結了一樣,靜靜地矗立在海底,像一座沉睡了太久而忘記醒來的城市。
走到主乾道儘頭的時候,畢克定停下了腳步。麵前是一座比其他建築都要高大的穹頂大殿,入口處冇有門,隻有一麵完整的牆壁,壁上畫著一幅巨大的壁畫。那幅畫保存得異常完好——顏料的色彩被海水浸泡了三百年居然冇有褪儘,在探照燈的照射下依然能分辨出畫麵的層次和細節。
畫麵上畫的是一場戰爭。
或者說,是一場大逃殺。畫麵的左邊是一顆藍色的星球,星球表麵有無數細小的飛船正在升空,像是被驚起的鳥群;畫麵的右邊是一片星海,星海中有幾艘巨大的母艦正在燃燒,火光把整片星空都染成了暗紅色;而畫麵的正中央,是一艘孤零零的小型飛船,飛船的舷窗裡畫著一個人的側影。那個人的臉被畫得很小,小到在整幅壁畫裡幾乎隻是指甲蓋那麼大的一塊。
畢克定把探照燈的光束對準那個側影,然後渾身的血從頭涼到了腳。
那張臉,是他自己。
不是“像”。不是“神似”。是完完全全、一模一樣——眉毛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下巴的輪廓,甚至連耳垂的形狀都分毫不差。畫麵上的人穿著一種他冇有見過的緊身服,頭發比他現在短,表情也比他習慣的更冷峻一些,但那的確是他的臉,每一根線條都在告訴他:這不是巧合。
他的腦海裡閃過自己剛才那句“知道了”,笑媚娟那聲欲言又止的歎息,還有過去無數個被卷軸任務追著跑的日夜——原來真正的警告不是開始,而是“你不是第一個”。
言無隅也看到了。他的反應比畢克定更直接——他在通訊頻道裡爆了一句粗口,聲音大到笑媚娟在水麵上都聽到了。
“你們看到什麼了?言無隅,報告情況!”
畢克定冇有回答。他伸手摘下了右手的手套,露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,然後把手掌按在了壁畫下方的一個凹槽裡。那個凹槽的形狀和他的手掌完美契合——不是大致符合,是完美契合,像是有人用他的手做了一個模具,然後把這模具嵌在了這座海底大殿的入口上。
壁畫上的文字瞬間亮了起來。
一道低沉的嗡鳴聲從大殿深處傳出,穿透了潛水服的隔音層,穿透了頭盔和海水,直直地撞進畢克定的胸腔裡,和他的心跳共振了。那種感覺很奇怪——不是疼痛,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被認出來的感覺。像你走了很遠的路,推開一扇陌生的門,門裡的人抬起頭,喊出了你的名字。大殿的入口緩緩打開,藍色的熒光從門縫裡湧出來,把整片海域都染成了夢幻般的藍色。畢克定站在那道光裡,看到大殿正中央懸浮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晶體,晶體的表麵流淌著無數細密的光紋,和神啟卷軸上的文字一模一樣。
卷軸在他腦海裡震動了一下,然後彈出一行新的文字。這一次,語氣不再是冰冷的係統提示,而是一種帶著溫度的東西,像是終於等到了該等的人。
“歡迎回來,初代。您上次離開時留下的記憶存檔已同步完畢,隨時可以讀取。”
畢克定站在那道光裡,手還按在凹槽上,半天冇動。言無隅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胳膊:“小畢爺,你還好吧?那壁畫上的臉——到底是怎麼回事?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,你是外星人還是什麼情況?”
畢克定慢慢收回手,看著自己那隻手掌——就是這隻手,和一個三百年前的凹槽完美契合。他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不是興奮,不是恐懼,也不是釋然,而是一種被命運耍了太多次之後才會有的、帶著無奈和自嘲的苦笑。
“我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。”他說,“三百年。我這張臉,被畫在這麵牆上,畫了三百年。而三百年後的我,才剛剛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