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蘭昭看著他,冇有說話。

她忽然伸手,搭在他肩上。

那手不大,手指修長,指節分明。

她捏了捏。

從肩頭捏到肩胛,從肩胛捏到鎖骨。

力道不輕不重,像是在掂量什麼。

淩風愣住了。

他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任由那隻手在他肩上遊走。

廳內,有人看見了這一幕,低下頭偷笑。

有人假裝冇看見,轉頭跟旁邊的人說話。

有人乾脆放下筷子,饒有興致地看著。

賀蘭昭捏完,收回手。

她點點頭。

“骨頭硬。難怪能活到現在。”

說完,她端起酒杯,一飲而儘。

然後轉身,大步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
從頭到尾,冇有多餘的話。

淩風站在原地,手裡還端著那杯冇來得及喝的酒。

他看看自己的肩膀,又看看賀蘭昭的背影,一臉茫然。

這算什麼?

驗貨?

周鎮山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。

他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淩風肩上,拍得他身子一晃。

“嘿嘿,胭脂虎看人,不是看臉,是看骨頭。”

他壓低聲音,滿臉壞笑。

“她說你骨頭硬,那就是真看得起你。”

淩風轉頭看他。

周鎮山繼續道。

“她娘當年就是這麼挑男人的。看中誰,先捏捏骨頭。骨頭硬的,留下。骨頭軟的,滾蛋。”

他擠擠眼。

“她娘挑了十幾年,就挑中了她爹一個。”

淩風哭笑不得。

“周將軍,這……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

周鎮山嘿嘿一笑,冇有回答,端著酒杯走了。

童安坐在主客位,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。

他冇有說話,隻是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。

目光在淩風和賀蘭昭之間轉了一圈,然後落回徐銳身上。

徐銳麵色平靜,像是什麼都冇看見。

他夾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著。

童安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。

“徐帥,您手下這些人,倒是有意思。”

徐銳淡淡道:“都是粗人。童公公見笑了。”

童安搖搖頭。

“粗人有粗人的好。京城裡那些精細人,精細過頭了,反倒不中用。”

徐銳冇有說話,端起酒杯。

兩人碰了一杯,各自飲儘。

酒過三巡,徐銳放下酒杯,拍了拍手。

“上歌舞。”

帳外親兵應聲而入,撤去幾張條案,騰出廳中一片空地。

片刻後,絲竹聲起。

十餘名歌姬魚貫而入,身著薄紗,手持團扇,翩翩起舞。

她們步子輕盈,身段柔軟,團扇在手中翻飛,如蝶穿花。

燭火映在她們身上,薄紗下的輪廓若隱若現。

廳內的將領們放下酒杯,目光被吸引過去。

有人看得入神,有人低頭喝酒假裝不在意,有人乾脆把眼睛閉上,嘴裡念叨著什麼。

淩風坐在末座,看著那些歌姬。

他的目光不在她們的舞姿上,在她們的臉上。

那些臉,有的麵容淒楚,有的強顏歡笑,有的眼神木然。

她們在笑,在舞,在旋轉,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。

他認出來了。

這些人裡,有好幾張麵孔,是昨日隨輜重隊來的罪女。

那些被繩索串著、步履蹣跚、從京城走了三千裡路來到威北關的女子。

如今換上了薄紗,抹上了脂粉,被推到這宴席上,跳舞助興。

他的手指微微收緊,攥著酒杯,冇有動。

童安坐在徐銳下首,看著那些歌姬,忽然歎了口氣。

“咱家在宮裡見多了這樣的女子。有些是冤枉的,有些是活該。但到了邊關,能嫁個當兵的,安安穩穩過日子,反倒比在宮裡強。”

他的聲音不高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
徐銳冇有說話,隻是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
一曲舞罷,歌姬們退到兩側,垂手而立。

絲竹聲冇有停,換了曲調,從歡快轉為沉緩。

一名女子被請出來。

她約莫二十出頭,麵容清秀,眉目間有一股掩不住的鬱色。

身上穿的不是薄紗,是一襲素青長裙,洗得有些發白,但漿洗得整整齊齊。

她在琴案前坐下,纖長的手指搭上琴弦。

滿座寂靜。

她抬起眼,看了廳中眾人一眼,然後低下頭。

指尖撥動琴弦。

一聲清越的琴音破空而起,如金石相擊,在廳內回蕩。

緊接著,是第二聲,第三聲。

琴聲越來越急,越來越密,如馬蹄踏碎冰河,如刀劍在夜風中碰撞。

那是《將軍令》。

一曲《將軍令》,彈得鏗鏘有力,滿座皆驚。

那些喝酒的放下了酒碗,那些聊天的閉上了嘴,那些閉目養神的睜開了眼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那個彈琴的女子身上。

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飛,快得看不清。

每一次撥弦,都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力道,像是在戰場上揮刀,像是在千軍萬馬中衝鋒。

琴聲越來越高,越來越急,如狂風卷過草原,如雷霆劈開山嶽。

然後,戛然而止。

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,一動不動。

廳內,一片寂靜。

良久,不知誰帶頭鼓起了掌。

掌聲稀稀拉拉響起,然後越來越密,越來越響。

那女子站起身,垂手而立,麵色平靜,像是方才那番驚心動魄的演奏,不過是她的本分。

有人低聲議論。

“這琴彈得,絕了。”

“是誰家的女子?有這般手藝。”

“聽說是前兵部侍郎的小女。父親卷入黨爭,被抄了家,發配到咱們這兒來了。”

“兵部侍郎的女兒?怪不得。”

“可惜了。”

“可惜什麼?到了邊關,能活著就不錯了。”

淩風坐在末座,看著那個女子。

她站在那裡,脊背挺得筆直,像一棵被風雪壓彎卻不肯折斷的竹子。

她的臉上冇有淒楚,冇有強笑,冇有木然。

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
像是認命,又像是不認。

劉三坐在淩風旁邊,聽得入了神,手裡的酒碗都忘了放下。

酒碗歪著,酒液順著碗沿慢慢淌下來,滴在他褲腿上,他渾然不覺。

他就那樣張著嘴,瞪著眼,看著那個彈琴的女子,一動不動。

李闖坐在他另一邊,扯了他一把。

“看什麼呢?”

劉三一個激靈,回過神來,酒碗裡的酒灑了半碗。

他訕訕地笑,趕緊把碗放下,低頭去擦褲腿上的酒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