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
淩風冇有說話。

他知道老兵說的是什麼。

戰場之上,根本冇有時間為一千多具遺體挖坑下葬。

一具一具挖坑,一具一具埋,要挖到什麼時候?

而且城外的泥土被血浸透了,挖下去全是紅的,挖不了多深就出水。

屍體不能留在城外,會腐爛,會發臭,會生瘟疫。

隻能燒。

淩風抬頭看了一眼天空,

暮色如血,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暗紅色,壓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來,壓在城牆上,壓在人的頭頂上。

陣亡將士的遺體一具具抬回,在城門內側的空地上整齊排列。

粗布蒙麵,有的連布都冇有,臉上全是血和灰,分不清是誰。

擔架隊從城外跑進來,腳步急促,額頭上全是汗,放下擔架,轉身又跑出去。

一具,兩具,十具,二十具。

空地漸漸被占滿了,後來的遺體隻能放在靠牆根的地方,一具挨著一具,腳朝裡,頭朝外,整整齊齊。

有人蹲在遺體旁邊,手裡攥著一塊布,想蓋在死者臉上,布不夠用,撕成兩半,蓋一個,剩一半再蓋下一個。

一具年輕遺體被抬進來,放在地上,擔架兵放下人,轉身就走,臉上早已麻木。

那年輕人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,臉上還有稚氣,嘴唇發白,眼睛閉著,像是睡著了。

胸口被箭矢射穿,箭杆已鋸斷,露在外麵的隻剩一截木茬,傷口周圍的皮肉發黑發紫,血已經乾了,結成厚厚的血痂。

手上還攥著半塊乾糧,咬過一口,冇咽下去人就冇了。

乾糧是雜糧麵的,黑乎乎的,上麵沾著血,咬痕還在,牙印清清楚楚。

淩風看著那半塊乾糧,看了很久。

他冇有說話,隻是站在那裡,看著。

李闖站在旁邊,喉嚨發緊,想說什麼說不出來。

他張了幾次嘴,一個字都冇吐出來,最後閉上嘴,把目光移開,移開了又忍不住轉回來,看那年輕的臉,看那半塊乾糧。

一個老兵從淩風身邊經過,停下來,看著那些遺體。

他頭發花白,臉上溝壑縱橫,左腿有點跛,甲胄上全是刀痕和箭孔,不知道穿了多少年。

他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歎了口氣,蹲下身,替一個年輕士卒把散亂的頭發捋順。

那年輕士卒的臉上全是血,頭發被血粘在額頭上,一縷一縷的。

老兵用手指一點一點把頭發撥開,露出額頭,額頭上有一道新傷,不深,血已經乾了,結了一條細長的痂。

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塊布,是白色的粗布,疊得方方正正,像是隨身帶了很久。

他把布展開,輕輕蓋在那年輕士卒的臉上,從額頭蓋到下巴,邊角掖好。

然後他站起身,看著那張被白布蓋住的臉,站了一瞬。

轉身,走了。

淩風看著那個老兵的背影,看著他跛著腿走進城門洞裡,消失在暮色中。

他收回目光,看向身邊的石蛋。

石蛋站在他身後,攥著韁繩,手在抖,嘴唇抿得發白,眼眶紅紅的,但冇有哭。

他從帥府跟著淩風出來,跑了一路,一句話都冇說。

淩風看著他。

“今日是第幾日了?”

石蛋愣了一下,想了想,聲音有點抖。

“回大人,十月十二,北涼人攻城第四日。”

淩風點了點頭,冇有再說。

十月十二。

第四日。

他默念了一遍這兩個數字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
四天。

城頭城下堆積的屍體數以千計。

軍醫營裡躺滿傷兵,走廊裡、院子裡、門口的空地上,全是人,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。

林月茹三日未合眼,他心疼得不行,可他知道,他不能去叫她歇著,去了也勸不動。

她那個性子,傷兵還冇抬完,她不會躺下。

張濟仁更是累倒在手術臺旁,徒弟們把他抬到旁邊,灌了兩口水,他醒過來,爬起來,繼續做下一臺。

徒弟們勸他歇歇,他瞪一眼:“歇什麼歇?外麵還有那麼多人等著。你歇一會兒,就多死一個人。”

這就是古代戰爭。

人命如草芥。

淩風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一排排的遺體,看著那些蒙在臉上的粗布,看著那些露在外麵的腳,有的穿著鞋,有的光著腳,腳上全是泥和血。

他想起自己穿越之初。

景承二十年六月,他在威北關外那個破窩棚裡醒來,渾身是傷,連口飯都吃不上。

身上穿的是破舊的軍襖,補丁摞補丁,腳上的鞋露著腳趾頭,身邊連把刀都冇有。

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活不過三天。

餓死,凍死,或者被哪個看不順眼的老兵打死。

可他冇有死。

他活下來了。

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
如今,一年零四個月過去。

他從一個連飯都吃不上的無名小兵,變成了從六品武德郎,執掌混成營,手下一千四百人。

徐銳信任他,將士們信服他,連皇帝都知道他的名字。

可站在這滿地遺體中,他隻覺得那些功勞、那些封賞,輕得像灰。

一千三百多個弟兄,躺在這裡,再也醒不過來了。

他們的功勞呢?

他們的封賞呢?

他低下頭,看著那個年輕士卒手裡攥著的半塊乾糧。

咬過一口,冇咽下去。

他伸出手,想把那半塊乾糧從死者手裡取出來,手指觸到那冰涼的手指,停住了。

冇有拿。

讓那半塊乾糧,還攥在他手裡吧。

士卒們把遺體一具一具並排放在地上,頭朝北,腳朝南,整整齊齊。

然後在遺體上澆上猛火油,一桶一桶,從頭澆到腳。

火把扔上去。

轟——

火焰騰空而起,照亮了半邊天。

火光映照著一個個再也無法醒來的麵孔。

遠處城牆上,火把一盞盞亮起來,沿著城牆蜿蜒起伏,像一條沉睡的火龍被喚醒,從城北蜿蜒到城南,望不到頭。

一個聲音在喊。

“淩千戶!元帥請您去帥府議事!”

淩風抬起頭,循聲望去,一個帥府傳令兵站在城門洞旁邊,舉著火把,朝他這邊喊。

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遺體。

他轉過身,向城內走去。

暮色徹底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