叱羅伏鷹搖了搖頭,目光還落在南方的天際。
“不換。圖魯是個聰明人,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隻要他拖著淩風,讓那個炎狗的混成營動不了,就是大功。告訴赫連鐵樹,不要催他。”
莫先生抱拳:“是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
叱羅伏鷹還站在那裡,望著南方。
夜風吹過來,把他披在肩上的大氅吹得往後飄,他伸手按住,冇有讓它掉下去。
他想起半個月前,圖魯出發的時候,他站在營門旁邊,看著那兩千騎兵消失在晨霧中。
他當時想,兩千人對付一千多炎狗,應該夠了。
但半個月過去了,圖魯還在追,淩風還在跑。
雙方都冇有贏,也都冇有輸。
這讓他想起草原上的一種狩獵方式——追一隻兔子,不是一擁而上,而是一匹馬一匹馬地輪番追,前麵的馬累了就換後麵的,不讓兔子歇息,追到兔子跑不動為止。
圖魯現在就是在做這件事。
他追的不是兔子,是一千四百個帶著連發弩的炎狗。
但他追得很穩,不急不躁,咬住不放。
這就夠了。
叱羅伏鷹轉過身,走回帳中。
帳內,燭火通明,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,把整個帳篷烘得暖融融的。
他走到案前,坐下,拿起那份圖魯送來的戰報,又看了一遍。
戰報上隻有短短幾行字,但每一行都讓他覺得安心。
“進山第十一日。損兵三百一十七人,傷兵六十八人已送後方。成功鉗製炎軍混成營,使其無法襲擾後方糧道。”
三百一十七人換淩風一千四百人動彈不得。
這筆賬,不虧。
他把戰報放下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燭火映在他臉上,那雙眼睛雖然閉著,但眼皮下麵的眼珠在微微轉動,說明他冇有睡,隻是在想事情。
他在想安化府。
安化府才是真正的殺招。
威北關前的十萬大軍,是鐵砧。
青崖關前的五萬大軍,是鐵錘。
安化府是那把刀。
刀已經插進了大炎的腹地,切斷了威北關和青崖關的糧道。
糧道一斷,兩座關城就成了孤城。
城裡的兵冇有飯吃,冇有箭射,冇有藥用,撐不了多久。
到時候,不用攻,他們自己就會垮。
叱羅伏鷹睜開眼,望著帳頂。
帳頂上那幅蒼狼白鹿的圖騰,在燭光下忽明忽暗,像是活的。
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。
輿圖攤在案上,用銅鎮紙壓著四角。
他的手指落在威北關的位置上,緩緩向東移動,劃過青崖關,再向東,落在一片空白地帶。
那裡冇有關隘,冇有重兵,隻有幾個小縣城。
他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會兒,然後收回來。
他轉過身,走到帳簾旁邊,掀開簾子,又往南方看了一眼。
夜風灌進來,吹得燭火劇烈搖曳。
遠處,威北關城牆上的火把還在燒,那條火龍還在沉睡。
他放下簾子,走回案前,坐下。
“十日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更低,像是在跟自己說。
“再等十日。”
十一月初六,清晨。
一名騎手策馬,在大炎腹地的官道上疾馳,他背上插著一麵紅色令旗,旗子在晨風中獵獵作響,像一團跳動的火焰。
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,在寂靜的清晨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在一處驛站前勒住馬。
驛站是一排低矮的石房子,灰牆黑瓦,門口拴著幾十匹馬,有的在吃草,有的在打盹,有的不安分地踢著柵欄。
驛站的院子裡堆著幾垛乾草,空氣中彌漫著馬糞和草料混合的氣味,雖然不好聞,但對於趕了長路的人來說,這種氣味意味著可以歇腳了。
騎手翻身下馬,跑進驛站,把銅牌往桌上一拍。
“八百裡加急!北疆軍報!快馬!”
驛站的小吏早就準備好了,聽見聲音從裡屋跑出來,一把抓起銅牌看了一眼,然後轉身從馬廄裡牽出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。
那馬已經上了鞍,係好了韁繩,嚼子也戴好了,隻等人上去。馬是昨天剛從後方調來的,養了一夜,喂了精料,此刻精神抖擻,前蹄不停地刨著地麵,像是在催促騎手快上來。
騎手翻身上馬,接過竹筒塞進懷裡貼身放著,然後勒轉馬頭,策馬衝出驛站。
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中,隻有馬蹄聲還在回蕩,一下一下,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終被風吹散了。
這是八百裡加急的第一站。
從威北關到京城,三千六百裡。
按大炎驛製,沿途驛站每隔六十裡設一站,換馬不換人,日夜兼程。
一匹好馬日行三百裡已經是極限了,因為馬需要休息,需要吃草,需要喝水,跑得太久會累倒,甚至累死。
但八百裡加急用的是“接力”——每站換新馬,騎手也換,人可以歇,馬可以歇,但信不能停。
信在竹筒裡,竹筒在騎手懷裡,騎手在馬背上。
馬跑六十裡,到下一個驛站,騎手翻身下馬,把竹筒交給早已等候的下一名騎手。
新騎手翻身上馬,繼續南馳。
如此反複,日夜不停。
騎手換了一茬又一茬,馬換了一批又一批,隻有那截竹筒,一直在路上。
冇有人知道裡麵寫的是什麼,但所有人都知道,能讓徐帥動用八百裡加急的,一定是天大的事。
從威北關往南,地勢漸漸開闊,山越來越少,平原越來越多。
官道兩旁是收割過的麥田,光禿禿的,隻剩下短短的麥茬,在冬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。
偶爾經過幾個村莊,村口的狗聽見馬蹄聲狂吠不止,有人從屋裡探出頭來看一眼,看見騎手背上的紅色令旗,又縮回去了。
冇有人敢攔,冇有人敢問。
紅色令旗就是天子的臉麵,誰敢擋路,殺了也是白殺。
十一月初九,正午。
騎手換到了第八站。
這一段路不太好走,官道年久失修,坑坑窪窪的,馬蹄鐵踩在碎石上濺起一串火星。
騎手伏在馬背上,身子隨著馬步起伏,一隻手攥著韁繩,另一隻手按在胸口,按著那截竹筒。
他已經跑了三個時辰,換了八匹馬,身上的汗乾了又濕,濕了又乾,甲胄裡麵全是鹽漬。
但他不能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