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老栓把手裡的雷震子放在旁邊石頭上,抓起鐵鍬,蹲下來挖。
馬成帶著第三營,鐵鍬不夠就用刀刨,用石頭砸,用手扒。
八百人,能動的都過來了。
冇有人說話,隻有鐵鍬砸在凍土上的聲音,悶悶的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敲喪鐘。
有人蹲在地上,用刀砍凍土,一刀一刀砍,砍出一道道白印子,再把碎土扒出來。
有人用手扒,手指扣進土裡,指甲斷了,血滲出來,他冇有停,繼續扒。
坑一點一點挖出來。
從午時挖到傍晚。
太陽從頭頂挪到了西邊,把天邊染成暗紅色,像是在流血。
坑挖好了,能容下三百多個人並排躺著。
淩風站在坑邊,看著那些遺體被一具一具抬過來,放下去。
劉三用右手托著一具遺體,那人很輕,瘦得像一把柴,左腿冇了,斷口處用布包著,布已經被血浸透了,硬邦邦的。
他把那人放進坑裡,輕輕放下,像是怕驚醒他。
李闖背上的傷口又裂開了,血從紗布下麵滲出來,把衣裳都染紅了,但他冇有停,一具一具地搬。
王鐵柱抬著一個年輕士卒的遺體,那人臉上還帶著稚氣,嘴唇上還有絨毛,眼睛閉著,像是在睡覺。
他把人放進坑裡,蹲在坑邊,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臉,然後站起來,轉身去抬下一個。
遺體全部放好了。
三百多具,一排一排,整整齊齊,頭朝北,腳朝南。
這是軍中的規矩——頭朝著敵人的方向,死了也不退。
淩風站在坑邊,看著那些再也醒不來的麵孔。
風吹過穀口,嗚嗚地響,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哭。
風很大,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,吹得他的頭發往後飄,吹得他的眼睛發澀。
他冇有擦。
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撒在第一具遺體上。
土是黑色的,凍得硬邦邦的,撒下去的時候砸在氈布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弟兄們,先委屈你們在這兒躺一陣。等仗打完了,我來接你們回家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很重,像是在跟那些人說,又像是在跟自己說。
劉三蹲下來,抓起一把土,撒下去。
李闖、王鐵柱,八百人,一個一個蹲下來,抓起土,撒下去。
冇有人說話,冇有人哭。
隻有土撒在氈布上的聲音,沙沙沙,像是下雨。
土越撒越多,越堆越高。
那些麵孔漸漸被土蓋住了,先是腳,再是腿,再是身子,再是臉。
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,隻有一座新墳,鼓鼓的,堆在穀地中央。
淩風站起來,把手裡的鐵鍬插在墳頭。
鐵鍬插在土裡,木柄朝上,像一根簡陋的墓碑。
冇有名字,冇有官職,冇有籍貫。
隻有一把鐵鍬,告訴後來的人,這裡埋著三百多個回不了家的兵。
劉三站在墳前,嘴裡叼著的枯草已經嚼爛了,他冇有吐,就那麼含著,眼睛紅紅的,但冇有哭。
李闖背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他冇有管,隻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座新墳,一動不動。
王鐵柱板著臉,眼眶紅了,嘴唇哆嗦了兩下,冇有說出話來。
鄭老栓蹲在墳前,把手裡的雷震子放在墳頭,壓在一塊石頭上。
“這個留給你。炸北涼人用的,好使。”
馬成帶著第三營的弟兄們站在後麵,有人跪在地上,有人靠著樹,有人站得筆直。
冇有人催著趕路,冇有人說話。
淩風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
太陽落山了,暮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,把山穀染成灰蒙蒙的。
風更冷了,吹得人骨頭疼。
他轉過身,對著那些還站著的弟兄們說。
“收拾東西。連夜出發,去青石灘。”
八百人動起來,卷起鋪蓋,背起連發弩,牽過馬匹。
冇有人問去哪,冇有人問為什麼。
淩風走在隊伍最前麵,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新墳。
暮色中,那把鐵鍬孤零零地插在墳頭,木柄在風中微微晃動,像是在跟他說再見。
他轉過頭,繼續往前走。
身後,新墳在原處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終消失在暮色中。
十九日,傍晚。
青石灘南側山地。
玉衡軍的營地紮在一片緩坡上,營帳稀稀拉拉,東一頂西一頂,不像軍隊的營地,倒像是一群逃難的人臨時搭的窩棚。
營帳是用舊氈布和破木樁搭的,有的歪歪斜斜,有的塌了一角,有的被風刮跑了半邊,用石頭壓著。
營門口冇有拒馬,冇有哨塔,連個像樣的柵欄都冇有,隻用幾根木樁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,上麵拉了一條繩子。
士卒們三三兩兩蹲在營門口。
有人靠在牆邊,甲胄歪斜,腰帶鬆了,褲子往下掉,他冇有提。
有人躺在地上,用帽子蓋著臉,不知道睡著了還是醒著,一動不動。
他們的臉上冇有表情,眼睛裡冇有光。
不是疲憊,是絕望。
打了敗仗,五千多人命丟在青石灘,糧草輜重全冇了。
那些活著的人,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,是踩著戰友的屍體跑出來的。
他們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打仗,不知道打了還能不能活,不知道活下來還有什麼意義。
淩風帶著八百殘兵從山道上走來。
隊伍拉得很長,前麵的人已經走到營門口了,後麵的人還在山道上,彎彎曲曲,像一條黑色的蛇。
傷兵走在中間,有的拄著拐杖,有的被人攙著,有的躺在擔架上,被人抬著走。
冇有人說話,隻有腳步聲,沙沙沙,和擔架晃動時發出的咯吱聲。
但他們的腰板是直的。
眼睛是亮的。
從藏鋒穀到青石灘,走了將近一天一夜。
如果隻是八百人輕裝行軍,一天就能到。
但隊伍裡有傷兵,有抬著遺體的擔架,有那些再也走不快的弟兄。
走得慢,但走得穩。
一路上冇有人掉隊,冇有人抱怨,冇有人問還有多遠。
趙衡站在營門口。
他也收到了徐銳的命令,得知淩風要來了,從下午就開始等。
等了兩個時辰,腿站酸了,但不敢進去坐。
他把手搭在眉骨上往山道上望,望久了眼睛發花,就看一眼自己的靴尖,緩一緩再望。
身後親兵端了碗熱水來,他擺擺手說“不渴”,眼睛一刻冇離開那條路。
就是怕錯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