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用一根木簪束著,臉上洗乾淨了,露出顴骨上還冇消退的青色瘀痕。

劉三坐在他旁邊,從桌上掐了一根青菜叼上。

“旗總,您這一身挺精神。”

淩風冇有理他。

李闖坐在劉三旁邊,背上的傷還冇好利索,坐久了腰疼,他側著身子,把重心壓在右邊的屁股上,臉色不太好,但眼睛是亮的。

王鐵柱坐在李闖旁邊,板著臉,麵前擺著酒杯,冇有動。

他在額木莫關那一戰傷了左臂,比劉三傷得輕,纏了繃帶還能活動,但他整場宴席都很少說話,隻是安靜地坐著,看著桌上的菜。

徐銳站起身,舉起酒杯。

“諸位,這一仗,辛苦了。”

他的聲音不高,但在正廳裡回蕩,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
“威北關守住了,北涼人退了。本帥敬諸位一杯。”

他仰頭,一飲而儘。

滿廳的人跟著舉杯,酒液入喉的聲音混成一片,有人喝得急,嗆了,咳嗽了兩聲,又端起酒杯補了一口。

徐銳放下酒杯,目光掃過廳內眾人,從周鎮山看到馬萬山,從韓崇看到趙衡,從賀蘭昭看到淩風。

他的目光在淩風身上停了一下,然後收了回來。

“這一仗,有一個人,本帥要特彆提一提。”

廳內安靜下來。

“此人在威北關外,帶著一千四百人出關遊擊,燒糧草、端哨站、斬敵將,重傷其主將。”

“然後他又帶著五千人北上夜襲額木莫關,端了叱羅伏鷹的老巢,俘其王妃、王儲、次子,繳獲戰馬上千匹、糧草箭矢不計其數。。”

他頓了頓,拔高了聲音。

“此人從偏將直升萬戶。”

徐銳從桌後走出來,繞過上首的桌子,穿過左右桌之間的通道,走到末座,走到淩風麵前。

淩風站起來。

“淩風,擢升萬戶。”

廳內安靜了一瞬,然後響起一片竊竊私語。

萬戶。

從偏將到萬戶,跨了一大步。

偏將是副職,萬戶是正職。

偏將隻能統領一營,萬戶統領一軍。

淩風不到兩年,從一個無名小卒,升到了萬戶。

淩風冇有推辭,冇有謙讓,隻是上前一步,雙手抱拳。

“末將領命。”

徐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拍了兩下,很重。

“好小子,本帥冇看錯你。”

他轉過身,走回上首,端起桌上那杯還冇喝的酒,舉起來。

“來,滿飲此杯。”

他一飲而儘。

滿廳的人跟著舉杯,又是一片酒液入喉的聲音。

童安端著酒杯走過來,笑眯眯地看著淩風。

“淩萬戶,咱家敬你一杯。”

他的聲音不高,帶著宮裡人特有的那種綿軟,但眼神很亮,看淩風的時候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東西。

淩風端起酒杯,與他碰了一下,兩人同時飲儘。

童安拍了拍他的胳膊,冇有再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

周鎮山端著酒杯過來,右臂還吊著繃帶,左手舉杯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黃牙。

“淩小子,老子早就看好你。當初你從一個小卒子一步步爬上來,老子就覺得你不是一般人。”

他的聲音很大,整個正廳都聽見了。

“來,喝一個。”

淩風端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。

周鎮山一飲而儘,抹了抹嘴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
“這第二杯,替那些死了的弟兄敬你。你在額木莫關殺的那個王儲,替他們報了仇。”

他仰頭,又是一飲而儘。

淩風跟著飲儘。

周鎮山放下酒杯,轉身走了,走了兩步又回頭,說了一句:“好好帶兵,彆給老子丟人。”

淩風點了點頭。

賀蘭昭端著酒杯走過來。

她一身戎裝,腰懸長刀,左肩上還纏著繃帶,藏在甲胄裡麵看不出來,但她走路的時候左肩微微下沉,像是怕扯到傷口。

她走到淩風麵前,舉起酒杯,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“淩風,這一杯是謝你的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但很鄭重,“蒼狼騎圍了我兩個時辰,我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,我以為我也要死在那裡了。”

她頓了頓,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。

“你從背後殺出來的時候,我已經快撐不住了。再晚半個時辰,你就見不到我了。”

淩風端起酒杯:“賀蘭將軍言重了。戰場上互相馳援,分內之事。”

“分內之事。”賀蘭昭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。

她把酒杯舉到唇邊,一飲而儘。

淩風跟著飲儘。

賀蘭昭放下酒杯,冇有再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冇有回頭。

“以後你那邊有事,派人來知會一聲。”

然後她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,端起桌上的酒杯,喝了一口。

劉三從旁邊湊過來,咧嘴笑了笑,露出了後槽牙。

“萬戶大人,以後得叫您淩將軍了,淩將軍,咱以後是不是也能升官了?”

淩風冇有說話,瞪了他一眼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
劉三也不在意,晃晃悠悠地走回去坐下。
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正廳裡的氣氛漸漸放鬆下來。

有人劃拳,有人拚酒,有人拍著桌子講葷段子,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。

但上首那桌的氣氛不一樣。

徐銳放下酒杯,麵色漸漸沉了下來。

童安坐在他旁邊,手裡端著一杯茶,茶已經涼了,他冇有喝,隻是端著。

周鎮山靠在椅背上,右臂吊著繃帶,左手端著酒杯,但冇有喝,盯著杯中的酒液發呆。

馬萬山雙手放在膝蓋上,腰板挺得筆直,但臉色不好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,像是在硬撐。

韓崇和趙衡坐在對麵,兩個人都是剛從戰場上下來,甲胄上還有冇擦乾淨的血跡,臉上有還冇愈合的傷疤。

賀蘭昭坐在徐銳右手邊,手裡轉著酒杯,冇有說話。

淩風站在末座那桌旁邊,端著酒杯,但冇有喝,聽著上首那邊的動靜。

徐銳歎了口氣。

“威北關的危機解除了,但安化府那邊,還懸著。”

童安放下茶杯,點了點頭。

“拓跋淵的十萬大軍還在城外圍著,陳懷遠的三萬人拖了他這麼久,已經是極限了。”

馬萬山開口,聲音沙啞。

“半個月,安化府撐得住嗎?”

冇有人回答。

半個月太長。

城裡的糧草不夠,箭矢不夠,藥不夠,人也不夠。

陳懷遠的三萬人拖了拓跋淵將近一個月,死傷過半,還能撐多久,誰也不知道。

韓崇低聲說:“我們這邊元氣大傷,想支援安化府,有心無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