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川站在那裡,用力點了點頭。

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,轉過身,朝殘兵走去。

時間回到幾天前。

威北大捷的戰報傳入京城。

那一日清晨,城門剛開,守門的士卒打著哈欠推開沉重的門板,門軸發出沉悶的嘎吱聲。

北邊官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又脆又急。

守門的士卒手搭涼棚往北看了一眼,看見幾匹快馬正朝城門飛馳而來,馬背上的人背上插著紅色令旗。

“捷報——威北大捷——”

喊聲從遠處傳來,被風撕成碎片,又拚起來,越來越近。

守門的士卒愣住了。

旁邊賣早點的攤販也愣住了,手裡的勺子懸在半空中。

驛卒策馬衝進城門洞。

“威北大捷——斃敵數萬——俘虜過萬——北涼南院王逃回草原——”

街上炸了鍋。

有人扔下手裡的活計就往街心跑。

一個老儒生站在茶館門口,手裡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,渾然不覺,隻是站在那裡,嘴唇哆嗦著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驛卒沿著大街一路向南,穿過東市,穿過太學門口,穿過六部衙門的巷子。

每經過一處,喊聲就炸開一片人潮。

消息傳進宮裡的時候,景承帝正在禦書房裡看折子。

內侍總管跪在門口,大氣不敢出。

這幾天皇上的心情不好,北疆的戰報一封接一封,都是守住了、傷亡很重、還在打。

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,跪在地上,聲音都變了調:“陛下!威北關!威北關大捷!”

禦書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
景承帝的手頓住了,筆懸在半空中,墨汁從筆尖滴下來,滴在折子上,洇出一個小黑團。

“戰報呢?”

內侍總管連忙跑出去,捧著一個用火漆封著的竹筒走進來。

景承帝拆開竹筒,抽出裡麵的戰報。

他一字一字地看。

“威北關堅守一月,北涼南院王叱羅伏鷹十萬大軍三麵攻城,未克。”

“淩風率五千人北襲額木莫關,夜奪關城,俘王妃、次子,斬王儲。”

“淩風穿北涼甲胄、騎北涼戰馬,係紅巾為號,從北涼後方殺回。三麵合圍,北涼大軍潰敗。”

“總計斃敵數萬,俘虜過萬,繳獲戰馬上萬匹,糧草箭矢不計其數。”

他看完最後一行字,把戰報放在禦案上,手按得很緊。
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
外麵天色已經大亮了,宮城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金光。

他望著北方,看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然後他轉過身,對內侍總管說:“傳旨——威北關大捷,舉朝慶賀。六部尚書、內閣諸臣,即刻入宮。”

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整座京城。

京城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那個叫淩風的人。

風雪商會京城分號門口又排起了長隊。

不是來捐錢的——上回捐的錢還冇花完,是來買酒的。

“掌櫃的,來五斤燒刀子!”

“我要三斤仙人醉!”

“還有冇有存貨?我東家要擺慶功宴,點名要喝風雪商會的酒!”

吳掌櫃站在櫃臺後麵,笑得嘴都合不攏。

他一邊打酒一邊對夥計說:“去,把庫房裡那幾壇藏了三年的老酒搬出來。今天不賣,送的——凡是來買酒的,每人送一杯。”

夥計應了一聲跑出去。

吳掌櫃低頭在賬冊上記了一筆,字跡工工整整。

六部尚書和內閣諸臣陸續入宮。

正殿裡站滿了人。

丞相王秦跪在最前麵,兵部尚書周慎跪在他左邊,戶部尚書劉文藻跪在他右邊。

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喜色——威北大捷,這是景承朝以來對北涼最大的一場勝仗。

但安化府那邊的事還懸著,這份喜悅又隱隱帶著一絲不安。

景承帝坐在龍椅上,麵前擺著那份戰報,嘴角微微翹著。

“徐銳不負朕。威北關守住了,北涼右路軍元氣大傷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殿內眾臣。

“此役,徐銳為首功。諸位愛卿,朕已命內閣草擬嘉獎詔書,賜徐銳蟒袍一件、金印一方、食邑加一千戶。周鎮山、馬萬山、韓崇、賀蘭昭等各有封賞,兵部議定後遞上來。”

周慎抱拳:“臣領旨。”

景承帝拿起戰報,翻到淩風那一頁。

“淩風此人,徐銳在戰報裡提了三次。夜襲額木莫關,穿北涼甲胄騎北涼戰馬從背後殺回來——這種打法,朕讀了幾十年戰報,頭一回見到。”

他放下戰報。

“不到兩年,從無名小卒到萬戶。朕記得他剛到威北關時不過是個死字營的步卒,如今已是一軍主將。徐銳親自給他的新軍命名為耀北軍。萬戶不夠。”

殿內眾臣麵麵相覷。

“傳旨——淩風晉從三品昭勇將軍銜,仍領耀北軍萬戶。賜金甲一副、禦馬兩匹、寶刀一口。另賜風雪商會‘禦用’牌匾,以彰其功。”

殿內鴉雀無聲。

從三品昭勇將軍——這是正兒八經的將軍銜,不是臨時差遣,不是虛銜,是有品級、有俸祿、有印信的正式軍職。

一個不到兩年從無名小卒升上來的人,如今已是將軍了。

周慎抱拳:“臣領旨。”

戶部尚書劉文藻上前一步,跪在地上:“陛下,威北大捷固然可喜,但國庫……戶部剛調撥了三十萬石糧草、二百萬兩軍餉送往威北關,加上之前的消耗,賬上能動用的銀子已經不到五十萬兩。嘉獎封賞、撫恤陣亡將士、補充兵器甲胄,處處都要錢。臣……”

景承帝抬手打斷了他。

“朕知道。內庫還有銀子,先用內庫的頂上。劉愛卿,朕不逼你。但你得給朕想個辦法——不是省錢的,是找錢的辦法。”

劉文藻伏在地上,半晌冇有說話,然後磕了一個頭:“臣,領旨。”

景承帝轉過身,走回龍椅坐下。

“威北大捷,是大炎對北涼最大的一場勝仗。徐銳守住了威北關,淩風端了南院王的老巢,北涼右路軍元氣大傷。這一仗,打出了大炎的威風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朕登基二十一年,北疆年年打仗,年年死人。朕每回接到戰報,心都懸著——怕城破了,怕人冇了。今天這一仗,朕等了二十一年。”

殿內眾臣齊齊叩首。

“陛下聖明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