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寧河,天色沉得格外早。
下午四點剛過,夕陽就被厚重的烏雲死死壓住,僅剩的幾縷昏黃光線穿透灰蒙蒙的天際,勉強灑在東鳴礦業高聳的辦公樓上。微涼的秋風卷著礦區細碎的粉塵掠過地麵,卷起一陣乾澀的聲響,原本喧囂忙碌的礦業廠區,此刻卻透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死寂。
寧河縣委書記何文良站在礦業大樓正門的臺階上,脊背挺得筆直,可手腳卻微微發顫。他臉上維持著一貫沉穩端莊的官場神色,眼底深處卻是翻湧不息的慌亂與焦躁,細密的冷汗順著後背的襯衣緩緩滲出,將貼身的布料浸得發潮,一股刺骨的涼意順著脊椎蔓延全身。
十分鐘前,市紀委副書記強海龍帶著三名身著正裝、神情肅穆的紀檢乾部,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東鳴礦業。冇有提前通氣,冇有任何風聲預警,甚至繞過了寧河縣縣委縣政府的所有報備流程,直接以提級辦理的名義,當場帶走了東鳴礦業的老板魏東鳴。
整個過程乾脆、利落,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氣場,像是一記突如其來的重錘,狠狠砸在了何文良的心上。
提級辦理!
這四個字在官場混跡多年的何文良心裡,重如千鈞,帶著赤.裸.裸的警示意味。
但凡走到提級辦理這一步,就意味著案情已經脫離了縣級紀委的管轄範圍,問題性質遠超普通違紀違規,背後必然牽扯出更深、更複雜的利益糾葛,甚至可能牽扯出一串相關人員。
何文良就是和魏東鳴捆綁最深、利益牽扯最密的那個人。
東鳴礦業是寧河縣的龍頭企業,撐起了全縣近三成的財政稅收,更是他主政寧河縣三年以來,最拿得出手的政績招牌。外界隻看到他將寧河經濟盤活、帶動地方發展的光鮮履曆,隻有他自己清楚,他和魏東鳴之間,早已形成了根深蒂固、無法割裂的利益共生關係。
魏東鳴的礦業能在寧河縣一路綠燈、野蠻生長,拿下多處優質礦脈、規避無數次合規審查,背後全是他這個縣委書記的默許、撐腰與運作。
更要命的是,兩人之間不光是權錢互惠的默契,還有實打實、能直接致命的賄賂往來。
一旦魏東鳴在市紀委的審訊中扛不住壓力鬆了口,吐露出半點不該說的內容,第一個被牽連,應聲倒下的就是他何文良。
秋風再次呼嘯而過,吹動了何文良的西裝衣角,也吹亂了他強行壓製的心神。他微微側頭,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礦區廣場,剛才紀檢乾部帶走魏東鳴時的畫麵,如同電影鏡頭般一遍遍在腦海裡回放,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讓他心驚肉跳。
魏東鳴被帶走時,冇有激烈反抗,也冇有高聲辯解,隻是臉色慘白如紙,眼神慌亂地看向他辦公室的方向。
那一眼冇有求救的嘶吼,卻藏著絕望與惶恐,像一根細針,反複紮刺著何文良的神經。多年的利益捆綁,讓兩人早已是一榮俱榮、一損俱損的命運共同體,魏東鳴落網,他的仕途、地位、身家,甚至往後的人生,都將徹底陷入深淵。
何文良不敢賭,也賭不起。
深吸一口帶著粉塵涼意的空氣,何文良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慌亂,快速調整好麵部神情,將眼底的驚懼儘數掩藏。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的名貴腕表,表盤指針穩穩指向四點十七分。
冇有絲毫猶豫,他轉身快步走下臺階,腳步急促卻沉穩,竭力維持著縣委書記的體麵。
等候在路邊的黑色公務轎車早已怠速待命,司機看到他走來,立刻熟練地快步上前,彎腰打開後排車門,動作恭敬利落。
何文良彎腰坐進車內,厚重的真皮座椅包裹住身體,卻絲毫無法緩解他內心的緊繃。車廂密閉的空間裡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,砰砰的聲響,像是要衝破胸腔。
“去市政府!”
他開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,語速極快,語氣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急迫。
司機從業多年,心思縝密,瞬間聽出了領導語氣裡的不對勁。
透過後視鏡,他瞥見何文良緊繃的側臉、緊鎖的眉頭,不敢多問半句,也不敢有絲毫耽擱,一腳輕踩油門,黑色轎車平穩提速,順著寬闊的柏油馬路,朝著銀昌市區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車子駛離東鳴礦業廠區,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,農田、廠房、路燈接連掠過,模糊成一片殘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