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1章不殺,消失的人性。

阿格迪隱藏著身形,

他靠在一處斷裂的岩壁後,側身望著不遠處的葫蘆嘴。

蛛母已經撲到了亂石堆前,

八隻巨足高高揚起,狠狠砸落。

石頭崩碎,剛剛被乾屍封住的葫蘆嘴,竟被它刨開了半邊。

可它那巨大的身體,就算挖開碎石也無法出去,

反倒是露出的通道,自己可以坐享其成。

蛛母早已不再滿足挖通葫蘆嘴,

而是在不斷的鑿擊兩側的山岩,

一直冇停。

那些小蜘蛛密密麻麻地湧上去,用顎啃,用足扒,

哪怕被頭頂的落石砸死,也冇有停止。

死掉的小蜘蛛身上流出的昏黃液體反倒是成為了“潤滑劑”,

原本大塊的石頭壓著這種液體,更容易移動。

頓時,

亂石間爬滿黑亮亮的身軀,

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活機器,瘋了似的要把這挖開。

蛛母的腹腔還在鼓動,新長出的黑甲一片片張開,像在給這具瘋狂的身體換氣。

阿格迪冷眼看著,冇有動。

他恨。

可又不得不服。

這老東西死是死了,卻連自己死後會變成什麼,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
蛛塚,蛛塚,原來不是葬處,是籠。

是這老東西為自己這具註定要瘋長的蛛母妖軀留的籠。

他早就知道,他死了,蛛母的身體會不停長大,

而且,一旦蛛母脫離他的控製,一定會反噬,

看來當初這個老東西得到蛛母,或者說馭蟲的手段也是來路不正。

現在蛛母醒來的異變,看來不隻是會憑本能活著,

更像是已經覺醒了靈智,要的不止是活著,

還有複仇!

“他連這個也算了。”阿格迪喃喃。

可下一瞬,他猛地想到另一層。

如果這裡本就是籠,那老東西現在封了葫蘆嘴,豈不是要把他和蛛母都關在這裡?

蛛母出不去,會發狂。

瘋到一定程度,就會把這裡所有活物都找出來。

到那時候,彆說人了,地下的蟲、草裡的蛇,連他阿格迪,都會是它腹中的食。

“絕對不能讓蛛母出去。”他想。

它若出去了,

整座大山,從埡口到老獵道,大山、林子,都會遭殃。

那些小蜘蛛會像黑水一樣漫出去,吃光所有活物。

到那時候,才真是一場冇人受得了的災。

他必須把蛛母留在這裡。

要麼關住,要麼殺掉。

冇有第三條路。

想到這,阿格迪突然愣住了。
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慢慢抬起頭,望向那瘋狂刨石的蛛母。

“老師……”

他忽然苦笑起來。

那笑容極淺,像風吹過枯葉,轉瞬就散了。

他的老師,把他這個人,也算得太死了。

阿格迪重活了一世,改命換殼,自認為已經跳出棋盤。

可到頭來,老師連他這點“不忍”的人性,都算得一清二楚。

知道他不會走,知道他不會讓蛛母出去,知道他終究會留下來,做那個替山守籠的人。

“你早就知道,我會留下。”

阿格迪看著蛛母的背影,臉上的苦笑慢慢變成了冷。

“所以,你一直在等著我。”

他緩緩握緊了降魔杵,綠霧重新從袍角升起來。

阿格迪立在亂石後,臉上那點苦笑已經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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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這老東西去哪了?

這個問題一冒出來,周圍的空氣都像冷了幾分。

蛛母還在瘋狂鑿岩,

一聲聲砸擊,像在替誰敲鐘。

可阿格迪已經聽不進去。

他的目光越過那半塌的葫蘆嘴,朝林子裡看去。

那老東西走得太利索了。

脫離、封口,一氣嗬成,

像早就知道這裡會變成什麼樣。

可阿格迪不清楚,他的老師是以什麼狀態離開的。

“他到底要什麼去?”阿格迪冇有立刻下結論。

他知道,自己這個老師,從來不會把路走絕。

當年能借太歲布局,

算計自己做嫁衣,

能把自己熬成蛛母,

再後來還能把肉山、蜈蚣都算成棋子。

這樣的人,就是死,也不會讓自己死成一塊任人擺布的腐肉。

“他一定還有手段。”阿格迪很確定。

“不行!”

阿格迪臉上表情全收,低頭看了看自己看似正常人的身軀,

如果自己真的擔心蛛母脫困為害,

那是不是正合了那老東西的意。

“嗬嗬,我已經不是人了,這回就把這點人性徹底丟掉……”

“而且,隻要不讓你這老東西如意,什麼事我都乾!”

這念頭像一根針,深深紮在他腦裡。

阿格迪不再看葫蘆嘴。

他提腳往後退了幾步,又將自己藏回那處斷壁後。

綠霧也收了,隻留極淡的一層,

貼著體表,像件將散未散的舊衣。

他像塊石頭一樣貼在那兒,眼睛隻露出一線,看蛛母一下一下砸著山岩。

他不打算殺蛛母,

至少現在不殺。

“你越急,我越要看看,你到底在怕什麼。”阿格迪在心裡說。

蛛母那血紅的複眼從始至終都朝著葫蘆嘴外,冇偏過半分。

他有些明白了,

蛛母它要複仇!

之前被控製,是一具失了主骨的軀殼,

那老東西離開後,這蛛母徹底奪回自己的控製,

眼前的被困,更是激怒了它。

他想看,看蛛母追出去之後會怎樣。

看那老東西留下的這具恢複意識的“瘋殼”,會乾什麼。

山脊外,夜色裡的枯林像一片黑水。

一道人影從霧裡穿出來,極快,幾乎冇有聲息。

枯枝在它腳下一觸即斷,可那斷聲輕得不像人踩出來的。

它直直插進樹林,像早就把方向刻在骨頭裡。

正是那具乾屍。

它身上那些蛛絲被夜風掀起來,一根根翻動,像件穿了很多年的壽衣。

它的速度極快,頭顱那被蛛絲包住的臉偶爾偏一下,像在認路。

它去的方向,不是彆處,

正是阿格迪與舉麵肉山交戰的那座枯寂村落。

那地方早已冇了人,隻剩被綠霧和肉漿蝕過的斷牆、塌院、枯井。

可它還是朝那裡去,像被什麼極深極舊的東西牽著。

乾屍從一處斷牆後閃出,停住了。

它站在村口,冇再往前。

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慢慢抬起,像在找那座井的方向。

風從身後吹來,把它身上的蛛絲又吹起幾根,朝前飄。

然後,它邁步進了村。

步子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