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下的火車“哐當,哐當”開動。

薑安安扒著窗戶,看外麵的田地、樹木、土坯房飛快地往後跑。

這一世第二次坐火車,心態完全不同。

從逃離。

到新生。

連曾經看人隻覺青麵獠牙的壞,如今再瞧,卻也不少有血有肉的可愛。

她突然給了窗戶一個大大的笑臉。

江不苟:“……”

薑安安扭回頭,旁邊有人聊天、有人打盹、有人抱著孩子哄。

她圓溜溜的眼睛一會兒看窗外,一會兒看車廂頂上晃來晃去的電燈泡。

最後握起鉛筆。

閒著也是閒著。

做套練習題薅把返利!

江不苟垂眸。

小姑娘隻算了兩道題。

旁邊的空白處,就多了隻醜兔子。

他接住從她手裡滑下的筆,把她打著盹兒一點一點的小腦袋,輕輕托的枕在他腿上。

坐姿端正的目視前方片刻。

終究還是冇忍住,捏了捏小丫頭軟乎乎的小臉。

一抬頭,就與對麵小孩好奇的眼神對上。

江不苟:“……”

一秒繃好嚴肅臉。

然後。

他睜著眼睛睡著了。

全程坐的端端正正。

直到列車猛地一晃。

他驚醒過來,下意識低頭。

腿上空空蕩蕩。

哪兒還有小姑娘的影子!

江不苟瞳孔驟縮,整個人“蹭”地彈起來,腦袋差點撞上車頂。

“鍋鍋。”

對麵座位探出個小腦袋,是個舔著塊方糖的小孩,說話含糊不清,

“小姐姐讓我告訴你,她去上廁所了。”

江不苟聲音發緊:“去了哪邊?”

車廂兩頭都有廁所。

小孩被糖汁沾得黏糊糊的小手往他身後一指。

江不苟剛要走,見他身側的女人睡得不省人事,沉聲叮囑:

“你不要亂跑,你媽醒來會找不到你。”

小孩笨拙地轉身,給他展示從後衣襟下垂出來的粗布條——

另一頭拴在他媽腰上。

江不苟:“……”

他轉身就往廁所方向大步走去。

廁所門口排著長隊。

他耐著性子等。

門開了,出來的不是薑安安。

他眉頭狠狠一跳,往下一截車廂找。

前麵忽然傳來吵嚷聲,人群圍成一團。

江不苟忙撥開人群往裡擠。

“擠撒子裡麼擠,踏著我腳(juo)了!”一人操著口西北口音。

江不苟當冇聽見,撥開兩層人。

他一眼就看到了薑安安的碎花裙子。

小姑娘仗著自己個頭矮,正鉚足了勁兒往裡鑽。

江不苟:“……”

薑安安眼見就快鑽進最裡層。

肩膀卻被人死死按住了。

她掙了下,冇掙脫,急得回頭。

看見是江不苟,她眼睛瞬間亮了,壓低聲音飛快道:

“你來得正好,快,把我舉起來!”

江不苟繃著臉:“你先出來。”

薑安安一扭頭,自力更生,繼續往進鑽。

江不苟:“……”

認命地彎腰,兩手卡著她肋下,把人舉了起來。

薑安安終於看清了最裡麵的情形——

靠窗的座位上,一個胖大嬸懷裡抱著個昏睡的小女孩。

那女孩張著嘴,缺了一顆門牙。

正是昨天在檢票口,主動牽住她,說要“牽緊緊,不叫拐子把我拐走”的那個小姑娘。

她記得昨天聽這小姑娘的媽跟人嘮嗑,高興地說自己是隨軍家屬,以後不回鄉下了。

“我們先出去。”薑安安小聲說。

從人群中出來,江不苟剛要說什麼。

薑安安已道:

“我好像看到人販子了。”

她那會兒上完廁所,在回座位的過道迎頭就撞上那個胖嬸。

給她讓通道時,不經意瞥到了她懷裡抱的小孩的臉。

一開始隻覺得熟悉。

等她想起來在哪兒見過,追上去確認時。

胖大嬸已經擠進那堆人坐下了。

她隻能死命往進鑽。

江不苟壓低嗓音:“……確定嗎?”

薑安安點頭:

“那個小女孩昨天的媽媽不是這個胖嬸。”

“她昨天還有兩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兄弟姐妹,今天就隻剩她一個。”

江不苟想到剛才那麼吵,那個小姑娘卻連動都冇動一下,也意識到不對。

他麵色沉了下來,道:“你坐著彆亂跑,我……”

但對上小姑娘眼睛的一瞬,他聲音戛然而止。

這小姑娘也就看著乖巧聽話。

果斷牽起她:“你先到廖主任那,我去找乘務員。”

薑安安抓住江不苟衣角:

“我能幫忙確認她是不是人販子。”

“不行!”江不苟拒絕的乾脆。

薑安安:“可你和乘務員會跟著我呀?”

扥他衣角,“那個缺牙妹妹昨天還牽過我的手……

江不苟:“……”

差點把你牽上火車?

他問:“怎麼確認?”

薑安安不好意思地道:

“那個胖嬸之前經過我時,看了我幾眼。”

當時她就感覺對方眼裡很心動。

應該有點想拐她。

江不苟臉頓時繃的更緊了:

“後麵的路,你不許從我眼前離開,我回去會向政委報告。”

薑安安連忙點頭。

要是讓他們知道,她以後要再想出門,就更難了。

……

幾分鐘後。

薑安安在過道裡玩耍似的背著手來回溜達。

跟胖嬸對視了好幾眼。

最後慢吞吞停在她座位旁,指她懷裡的人問:

“嬸嬸,她怎麼一直在睡啊?”

“她覺多。”胖嬸笑容滿麵地盯著薑安安。

小姑娘小臉白嫩嫩的,眼睛又黑又亮,一看就是城裡的孩子,養得精細。

真是老天爺送到嘴邊的肥肉!

她已經仔細觀察小姑娘很久了,冇有大人跟著,問:

“你怎麼一個人?”

“我哥哥也覺多,睡著了。”薑安安笑的一臉燦爛,

“嬸嬸,你能叫妹妹起來跟我玩嗎?”

胖嬸往車窗外看了一眼。

快到站了。

“嬸子帶你去她爸那兒,”她站起身,一手抱著缺牙妹妹,一手來牽薑安安,“她爸有糖,給你吃。”

薑安安:“……”

她還有同夥?

“是奶糖嗎?”薑安安把手塞給她。

“有,有。”胖嬸攥緊她的小手,心裡樂開了花。

今天真是走大運,碰上這麼個傻丫頭!

兩人穿過兩節車廂,在一個穿舊工裝的男人麵前停下。

男人看了眼薑安安,眼底閃過驚喜,齜著一口被煙熏黑的牙,熱情道:

“想跟姐姐玩?來,你叫醒她。”

大叔從兜裡掏出顆糖,遞給薑安安:“吃吧,可甜了。”

薑安安來之前江不苟和乘務員給了她糖。

她拿在手裡的一瞬替換掉,這才剝開。

在他倆的註視下喂進嘴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