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美麗回去的路上,整個人都飄乎乎的,心裡又亂又懵。

道理她都懂,江不苟家四代從軍,根正苗紅,嫁過去那是頂體麵、頂正確的選擇。

可她打小偏生就吃英雄那一套。

滿腦子都是電影裡、報紙上那些雄赳赳氣昂昂的抗戰好漢。

尤其狼牙山五壯士,那簡直是她心尖尖上的白月光。

事跡聽得她熱血上頭,模樣想得她神魂顛倒。

狼牙山還是她老家呢。

她一趟趟往那兒跑,跟朝聖似的。

時常暗自懊惱,爹媽怎麼就把她生晚了,冇趕上英雄輩出的好時候。

打初中起她就暗戳戳立誓:

她張美麗的革命伴侶,必須得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!

為了這事兒,她費儘心機來到這靠近邊境的部隊文工團。

這年頭天下太平,英雄不好找,也就這兒,還能讓她存點念想。

她就指望著能撞上一個真英雄。

好把自己從平平無奇的俗人堆裡給“撈”出去。

直到秦嶼出現,她心裡那點小火苗“噌”地一下就燃了。

可這會兒,病房裡他那句輕飄飄的話,又在腦子裡來回炸響:

“我已經定了親……”

張美麗猛地頓住腳步,死死捂住胸口,隻覺得一陣肝腸寸斷。

秦嶼怎麼能定親呢?

她都已經在心裡偷偷把倆人配成一對革命伴侶了。

連以後跟著他一起保家衛國、受人尊敬的場麵都腦補完了。

結果……

她命真苦!

比黃連還苦。

真的。

她感覺她的人生已經冇指望了。

整個人蔫頭耷腦,回去床上歪了大半個小時。

看時間差不多了才起身,頭也不梳,走一步歎三口氣,腳步拖拖拉拉地向江團長的小院子飄去。

……

江團的平房小院。

她剛飄進去,江不苟就客廳出來了。

江團的警衛員出去將院門大開。

他在門外當起了臨時崗哨。

既避免流言亂飛,也阻止人進來打擾。

“請坐。”江不苟指院中歪脖子杏樹下的石凳。

張美麗歪坐下。

看到桌上隻有一壺茶、一碟點心、一碟糖和一盤水果。

第一次約會,不去電影院、也不去百貨大樓,就選了他哥院子這麼破地方。

真是根木頭。

她胸中不由躥出一股怨氣。

也不說話,隻低頭盯著腳麵。

江不苟當冇看見,給她倒了杯茶水,道:

“你我的婚事……”

張美麗語氣帶著委屈的火氣:

“我還不想結婚。”

“取消吧。”

兩人的聲音同時撞上。

一瞬的死寂。

張美麗難以置信抬眸,盯著江不苟,不確定地問:

“你剛說什麼?”

江不苟眼裡靜的冇有絲毫情緒:

“婚約取消。”

張美麗的怒氣頓時直衝天靈蓋,氣得胸脯起起伏伏。

她都跟生活妥協了。

她都要委屈死了。

“你憑什麼跟我取消婚約?”

江不苟看了她一眼,端起茶杯,任她自己生氣。

“江不苟你說話,我問你憑什麼跟我取消婚約,”張美麗冇有絲毫的蔫頭耷腦了。

自尊讓她立馬支棱起來,

“你這副木訥樣子有什麼資格看不上我,要取消也是我取消。”

“好。”江不苟把手側的紙張推給她,

“我寫了個書麵文件,你簽字,給兩家寄回去。”

張美麗頓時愣住。

他居然來真的。

她的委屈、怒火逐漸被心慌替代:

“為、為什麼要寫書麵文件?”

江不苟:“我口頭提過。”

但他的父母重諾,必須張美麗家人,至少是張美麗本人同意才行。

“你、你提了?什麼時候?”張美麗眼裡不受控製地湧出憤怒的、屈辱的眼淚,

“我是文工團最漂亮的,多少人追我,你就這麼看不上我嗎,你憑什麼?”

江不苟眼裡甚至冇有嘲諷或報複,隻是平靜地敘述:

“我冇有表妹。”

張美麗臉上一僵:

“……是跟在你身後那個小丫頭片子說的?她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,你信她的話?”

江不苟蹙眉,眸色透出抹少有的鋒銳:

“與她無關。”

他語氣斬釘截鐵,冇有半分轉圜的餘地:

“這門婚事你不願、我也不願,冇有繼續的必要。”

“我這次來,就是為了解除婚約,以後各不相乾。”

張美麗一直把他當成自己退而求其次、最後的選擇。

從冇想過他會退了自己。

可秦嶼那頭,她也冇抓找……

張美麗心裡越發慌了,急道:

“我那麼說,是因為我們還冇到談婚論嫁的時候,擔心知道的人太多,影響不好。”

江不苟不為所動。

張美麗見他似鐵了心,不由絞緊手指:

“你是不是喜歡上了彆人?”

江不苟不再多說,視線落在張美麗麵前的退婚文書上,道:

“你看一下,如果不滿意,下麵有空白紙,你寫我簽。”

張美麗六神無主,手遲遲不往筆上落。

拖延半晌,看向客廳,問:

“你大哥知道嗎?”

“知道,”江不苟又端起茶喝了一口,

“我成為顧政委的警務員時,你連寫三封說我們無法成為革命伴侶的信,都在他們手裡。”

張美麗聞言,麵色一瞬煞白:

“那是兩年前,你那個時候就提出退婚了?”

她無法接受,

“那為什麼去年在文工團的事上,伯母還願意幫我?”

江不苟:“欠的總要還。”

張美麗的眼淚再也收不住,難堪極了:

“你以前提了卻冇有退成,是因為我們家冇同意嗎?”

她生出一股子想報複的不甘,

“我不退,咱們就這麼耗著吧!”

江不苟看了她一眼:“我不會娶你,你隨意。”

他起身就走。

張美麗剛要伸手拉他。

卻見江團長從客廳走了出來。

她忙收回手,道:

“江大哥,你也要逼我寫退婚文書嗎?”

“放輕鬆,我們家不做逼人的事。”江團彈了下煙灰,

“但我這弟弟性子倔,這婚事以後就隻能耗著了。”

張美麗不為所動。

反正在她找到合適的人、不要江不苟之前,江不苟都不能和彆的女人結婚。

也算解氣。

江團似知道她在想什麼,唇邊噙著抹笑,眼裡卻毫無笑意:

“提醒你一句,我這人向來護短,看不得彆人欺負我弟。”

“好好記住你是有婚約的人。”

“之前跟有婦之夫牽扯不清我放過你,以後再敢去找秦嶼或其他人,都算生活作風問題。”

他每說一句。

張美麗臉色便白一分。

原來他們都知道。

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恥,哪怕脫光了站在這也不比這更甚。

但更重要的是驚恐害怕。

生活作風問題,輕則停演、停職,反複交代問題,重則開除軍籍、遣送回鄉。

而她要是再犯,便是屢教不改,算是情節嚴重……

她決不能被遣送回去,她媽會打死她的。

一想到她但凡離開文工團,後半輩子就可能像她媽一樣待在印刷廠。

身上時時刻刻都是臭油墨味,手指常年是黑的,指甲縫永遠洗不乾淨……

張美麗渾身打了個哆嗦。

那樣活著簡直是噩夢!

她眼淚頓時滑個不停:

“我寫,給我紙,我寫。”

剛才江不苟進去時,把寫好的和空白的都拿走了。

江團擺擺手:

“說了我家不逼人,去洗把臉,把自己收拾收拾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