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買東西,還是賣東西?”薑安安問。
何冬竹去他住的窯裡拿來些畫:
“賣。”
薑安安很想知道,這東西能不能賣出去。
但覺得問出來有些不尊重人家的藝術。
索性閉嘴。
“能賣出去,”何冬竹瞅了她一眼。
薑安安:“……”
他們去的所謂黑市。
其實就是公社外的牲口市。
三五個人,來了就走,一批一批的。
跟何冬竹約好的人已經到了。
雙方仗著是冬天,一個比一個帽子、口罩、圍巾折騰的嚴實。
交易隻用了兩分鐘不到,就結束。
薑安安和何冬竹離開時,突然看到兩個熟人。
張美麗走在前,薑大強推著自行車跟著。
張美麗驕傲的仰著臉,要什麼,薑大強屁顛顛地給買。
薑安安:“……他們倆……”
“嗯,薑大強遊村後,搞在了一起。”何冬竹看去一眼,
“張美麗大概是被薑大強甩頭發的瀟灑迷住了。”
薑安安:“……”
她默默地跟著何冬竹走了一會兒。
到底冇忍住開口:
“何哥哥,我還是個孩子。”
何冬竹頓了下,道:
“抱歉,我忘了。”
薑安安:“……”
她也經常忘。
……
打動張美麗的,不是被薑大強甩他那用唾沫刨的油亮的頭發時的瀟灑。
而是即便他被遊村,也像做了大好事般,仰著頭顱享受大家的掌聲和註目禮的膽氣。
張美麗需要人幫她擺脫劉雙林。
是徹徹底底擺脫!
因為她太了解劉雙林了。
隻要他還有一口氣,就絕不會放過她。
就像他從部隊被遣返後,來讓她兌現承諾時一樣。
他日日在她家筒子樓下堵她。
甚至揚言,她不乖乖跟她回村。
就將她在部隊做的事,廣播給她家左鄰右舍。
以及她父母的工作單位。
張美麗從部隊回來,跟人說是她練功傷了身體,以後不能跳舞了,正常退回來的。
她不敢讓其他人知道這些事。
便隻能跟劉雙林來這裡。
“脫!”
她晚上回到家,就被劉雙林劃上門,陰惻惻地盯著。
張美麗知道劉雙林跟蹤了自己和薑大強。
她多希望他能立即衝出去跟薑大強乾上一架。
可他連屁都冇放一個。
孬種一樣看著她跟薑大強大搖大擺。
張美麗嘲諷地掃了劉雙林一眼,將衣服脫光的扔在炕上。
光溜溜地挑釁著劉雙林:
“你行嗎!”
反正屈辱的是他,而不是自己。
但劉雙林並不感到屈辱。
他的羞恥心早就被不忿和恨意代替。
本質上,他跟張美麗是一類人——
絕不承認自己有錯。
錯的都是彆人,是他們把自己逼成了這樣。
“你個賤人、臭婊子……”劉雙林將張美麗按在炕上,嘴裡汙言穢語。
他今晚用了除動手以外的東西。
張美麗前所未有的痛苦,可是卻不再令她惡心。
她從疼痛的戰栗中,感到了隱秘的興奮。
這樣對她的劉雙林,以後即便死了。
她也不必感到愧疚。
這種敗類。
他罪有應得!
窯洞外的窗戶下。
薑大強的臉被冬日乾冷皎潔的月光照的格外清晰。
他雙手扒住窗沿,往窗戶裡看。
可劉家的窗戶,在劉雙林當兵時,就裝上了全村手指都能數過來的玻璃窗。
裡麵還糊了紙,根本看不清。
隻有男人女人的聲音傳入他耳朵。
他不由想起,今天張美麗和他在外麵時,驕傲的像個大小姐一樣可愛的臉龐,對他說:
“那你把我搶過來啊!”
可此刻……
他憤怒地捏緊了拳頭。
直到聲響漸歇,他才轉身離開。
他打不過劉雙林。
今晚也冇有帶工具。
……
今晚睡不著的還有劉亞玲。
她現在的夢想變了。
從靠著嫁人進城裡,變為了靠著去上學進城裡。
這個路是章學軍提出來的。
傍晚的時候,她去找了章學軍。
章學軍當時正和她爸、會計等幾個乾部開會。
她站在外麵,看著他意氣風發地說:
“今天我們第一批編筐買了三百一十二塊六毛七分錢。”
“但咱們今年開始的太遲了,編筐的柳條等材料都是各家之前自己備的,最多能再賣一次。”
“明年伏天、秋後、清明前我們種好地之餘,組織大家多備。”
她爸欣賞地問:
“你今天去供銷社問的木活,怎麼說?”
“成了,”章學軍眼裡都是光芒,
“讓咱們先出一批……”
劉亞玲越看著章學軍,就越是被他吸引。
但她始終不能理解,為什麼會有城裡人想留在這她做夢都想離開的農村。
會開完了,人都散了,她走了進去。
章學軍正拿起笤帚掃地上眾人留下的煙蒂、煙灰等雜物。
看見她,道:“亞玲,你先坐。”
劉亞玲幫她擦起桌子。
收拾完,兩人在火爐旁坐下。
爐火紅紅地映著兩個人,章學軍似乎還冇從方前的熱血中平複下來,臉上掛著笑在想事。
劉亞玲也低頭想著自己的心思。
許久,開口:“你真的不想回城裡,準備在這紮根一輩子?”
章學軍不假思索,肯定地點點頭:
“我要踏踏實實地為這裡做些事。”
劉亞玲心一沉再沉,失望令她不想再說話。
章學軍已經不下三次被劉亞玲問過這件事了,他大約清楚她的想法。
想了下,道:
“你也先安心乾著,這裡需要我們,以後我們一步一步往前走。”
他想從這裡開啟他的從政之路。
“‘先’是多久?”劉亞玲感覺自己越來越焦躁,問,
“你能給我個準話嗎?”
章學軍也不知道,這件事不由他。
他看著劉亞玲片刻,才出聲:
“亞玲,這事我給不了準話。”
“但你放心,我不會讓你跟著我吃苦。”
劉亞玲不說話了。
又過了許久,她站起身,說了句: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章學軍也站起來,拿過她斜挎在肩上的藥箱,道:
“我送你。”
劉亞玲冇有拒絕,低著頭向外走。
兩人都不說話,隻有腳踩在雪地上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單調聲響。
偶爾有幾聲狗吠,夾雜著牛羊“哞”、“咩”聲。
章學軍內心無端湧出熱愛,對劉亞玲說:
“你看,多美好。”
劉亞玲從小長在這裡,小時候還要給它們喂草,這煩人的聲音她聽了二十年了。
她感受不到章學軍所說的美好,心裡隻有不被他理解的難受。
她默然無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