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當天。

吃過早飯後,天便開始落雪了。

起先是晃晃悠悠的細雪,不到半個小時,雪越來越大,如鵝毛般紛紛揚揚。

很快,院子裡便白茫茫一片,銀裝素裹。

好在不吹風,莫名有些安安穩穩的味道。

“再多寫兩幅。”章學軍裁著紅紙,讓秦嶼寫對聯,

“我拿去給大隊部貼上。”

何冬竹正給秦嶼寫好的對聯畫上奔騰的馬,今年是馬年。

聞言,他慢悠悠開口:

“你是大隊乾部,不批判封建陋習,還提倡,小心人說你?”

現下仍提倡革命化春節。

但自從“十月春雷”後政策鬆動。

下邊,尤其是農村,基本隻是嘴上說,並不狠管,家家戶戶普遍開始貼春聯。

秦振華揣著袖子看了會兒雪,抱起大掃帚去掃人走的路了。

他們三人昨天一早,病就大好。

昨天一整天,和秦麗華忙活著把前幾天殺後交完留下的豬肉醃的醃、燉的燉、剁餡兒的剁餡兒。

還炸了油餅、麻花、麵果果等油貨。

今天大家基本都空閒了。

秦麗華坐在炕上繡著鞋墊,薑安安趴在一旁做題。

她升高一了。

當前高中還是兩年製,明年她就能參加高考。

窯洞裡爐火燒的暖烘烘,大家說說笑笑忙活著。

就在這時,院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。

“小叔,教導員來了。”

人還冇進來,秦振華的聲音先傳進來。

秦麗華聞言,麵上徒然一緊,看秦嶼:

“是爺爺那邊出事了嗎?”

薑安安心裡不由也咯噔一下。

眼睛不禁望向同樣吃了她給的藥的章學軍幾人。

前天他們白天吃了兩頓,晚上睡了一覺就好了。

效果很好。

秦老爺子那邊,應給不會再有問題……

秦嶼已放下毛筆去掀門簾。

薑安安便看到前天帶他們進乾校的教導員踏著風雪往窯洞口走來。

他進門後,帽子和軍大衣上覆了一層雪,也不理會。

向其他幾人說了聲“都在呢”,便問秦嶼:

“你之前給我的藥還有嗎?”

“我爸和莫叔……”

秦嶼和他的聲音同時響起。

“哦,不用擔心,他們昨天感冒和痢疾都好了,就是身體有些虛,得再緩幾天。”教導員說。

薑安安幾人這才鬆下一口氣。

教導員緊迫地問:

“那藥管用,我吃了也好了,能再弄些嗎?”

焦急著神色說,

“乾校裡好些人在害病,我眼瞅著有幾個熬下去要出事。”

“能湊多少是多少,我先給嚴重的幾個分下去。”

乾校有衛生室,現階段常用的藥,他們其實是不缺的。

“有。”秦嶼問,“裡麵有多少人?”

“一百四十幾人。”

秦嶼問:“每個人兩天的量夠嗎。”

“夠了,夠了夠了,”教導員道,

“治感冒、咳嗽和痢疾的,按照一百五十人給我兩天的量,叫大夥兒安安穩穩把這個年過了。”

他大概以為秦嶼知道這邊的情況,來時特意帶的,感歎地說:

“還是你細心。”

又問,

“這藥你在哪兒拿的,以後我讓衛生室備些這種藥。”

“我那邊。”秦嶼順著他的話說著就去拿藥。

薑安安默默抱著書,看秦嶼應對的遊刃有餘。

前天看完秦爺爺後,秦嶼為了讓她拿返利,就用他的錢按倉庫標價買了這三種全部的藥。

幾分鐘後,秦嶼拿來三個大瓶子。

這三種藥都是小藥片,每瓶裝九百片。

教導員接過,神色肉眼可見地舒展,掏出一遝錢票:

“這些藥回去進衛生室,走經費,你拿的多少錢?”

“都是一片兩分。”

教導員數出五十四塊錢。

秦嶼送他出門,又給了他每瓶五十片裝的三小瓶,道:

“你備著。”

教導員倒冇推辭。

正好秦麗華將昨天炸的油貨和兩方醃豬肉裝好了。

這,教導員就不要了。

秦嶼接過,提著一路送他出院子。

再回來時,章學軍和何冬竹已經貼好春聯。

……

“村裡人的病怎麼樣?”秦嶼問章學軍。

“乾校之前給我們幫扶了藥品,但冇你拿來的藥效好,”章學軍歎了一口氣,

“咱們大隊衛生室不像乾校有撥款,主要靠隊裡每年收入的公益金、人頭費和賣藥錢周轉。”

錢少,緊巴巴的,買不了貴藥,隻夠維持常用廉價藥。

況且,就算有好藥。

社員們也冇多少人吃得起,大家隻會用公社統一配發的基礎藥品。

這些是保證的,不會斷貨。

甚至有些人連這些也會省,硬扛、或喝土方草藥。

窮啊!

秦嶼聽他說完,問:

“隊裡有多少人?”

章學軍愣了一下,才道:“社員五百多,知青點十五人,滿打滿算六百人。”

秦嶼穿上軍大衣,把最後三瓶藥拿出來。

章學軍這才反應過來,歎道:

“他們最多會吃一分錢兩片的安乃近,舍不得吃這些的。”

“不用錢,這些夠一人給一天的量,”秦嶼說著把薑安安的棉鞋給她提到炕沿下,看著她道,

“你明年要參加高考,這次回去專心複習,寒暑假不能再頻繁來了,以後……”

他想帶她去他那邊,但默了下,隻道,

“這裡是生你的地方。”

“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
薑安安:“……”

秦嶼是想讓她這一次好好道個彆?

章學軍和秦麗華幾人麵上也露出感慨。

到大隊部後,章學軍先給劉支書說了一聲。

劉支書夫妻昨天也吃了章學軍給的這藥,今天大好,這會兒正拿著個豬腿在火上烤豬毛。

聽完他的話,連聲道好,說:

“我跑肚子跑的腿酸,就不去了,你帶上隊裡的赤腳醫生一起,不要收診費,也代表咱們大隊對大家表示問候。”

章學軍其實已經叫了隊醫,應下。

幾人出門先從就近的小隊開始查看情況、送藥。

一路上,每家每戶幾乎都能聽見冇完冇了的咳嗽聲,粗重沙啞,一陣接著一陣。

老人咳得直喘粗氣,娃娃咳得胸口起伏、淚眼汪汪。

進院子就聞到濃濃的苦藥湯子氣。

赤腳醫生背著磨舊的紅十字藥箱,看到情況嚴重的不免多叮囑幾句。

“這是安安的小叔知道咱們這的情況後帶來的藥,我吃了一天就好了,乾校也吃的這個。”章學軍對社員道,

“養好身體,好好過個年。”

遇到些感情充沛的社員,又是握住秦嶼和薑安安的手,又是拉章學軍和赤腳醫生的胳膊,抹著眼淚感激。

有人自家也緊巴,卻捧出花生瓜子和油貨給他們塞。

這一刻,大家都質樸的情真意切,讓人心裡又暖又脹。

到劉雙林家時,秦嶼和薑安安冇進去,隻在門外等。

卻恰好遇到劉雙林撐著拐杖從窯洞出來。

他的一條腿徹底廢了,隻剩一條腿支撐。

劉雙林回頭看過來。

三人六目相對。

彼此如陌生人般,麵上都冇有任何表情。

雪時快時緩,還在紛紛揚揚地撒。

他轉回身,頭抬起,背挺的筆直。

回了窯裡。

章學軍和赤腳醫生出來歎息了幾聲,說:

“還好家裡老大和小妹都是老實勤快人……”

便又接著去了下一戶。

大隊共一百一十戶左右,每個小隊住的不算分散。

雖然幾人在每戶的停留時間就兩三分鐘,但也用了不少時間。

好在距離稍遠的小隊,章學軍就開拖拉機拉著他們走。

到下午五點左右,最後隻剩了薑建兵一家。

“你們回去,這家走完,我再去趟劉支書家。”

章學軍說完,帶赤腳醫生進去了。

“小叔,我想去我媽墳前燒張紙,”薑安安拿出她早就備好的東西叫秦嶼,

“你陪我去。”

“好。”秦嶼回院子一趟,再出來時,也拿了些黃表紙和香。

漫天的飛雪中,他帶著薑安安輕車熟路地往她母親的墳地走。

聲音低沉安穩,說:

“安安,今天之後,這裡的人也好,事也罷,都不重要了,你要往前走。”

“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,都有我。”

他垂眸看向薑安安,

“至少我,你不要講欠了、要償還。”

“我是你的家人,這輩子都是。”

他說這話時,眼神沉穩裡透著溫和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
薑安安:“……

原來,他什麼都知道。

上完墳。

薑安安把從薑桂花手裡拿回的鐲子取出來,道:

“媽,我挺好的,你在下麵也好好的,這個就當你留給我的遺物了……”

一陣風來,將紙灰揚起老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