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請假,”章學軍說,

“我算是知青返城。”

彆人或許不清楚,但秦振華和秦麗華對他紮根農村的決心有多堅定,是在清楚不過的。

進屋後,秦麗華給大家倒著解暑的酸梅湯,不由問:

“發生了什麼事嗎?”

“冇事。”章學軍似真的決定好了,神色開朗亮堂,接過她遞來的杯子,道,

“現在形勢大變,我研究了下當下的政策。”

“覺得想從政,有能力做更多的事,還是通過回城考學這條路,更事半功倍些。”

他說的這話是事實。

他現在雖然是支書了,但不是編製內,隻屬於農村基層自治乾部。

起步太低、升得慢,想要轉為正式乾部,隻能通過以工代乾、破格轉乾或招工提乾。

名額極少、極難。

他雖是能耐住性子的人。

可哪怕隻是爬到縣級,也夠他熬的。

一輩子隻到那種程度,不是他所願。

薑安安前世活的短,且對大學生出來從政這條路不怎麼熟悉,便看向秦麗華。

秦麗華之前也提議過章學軍走考大學這條路。

但當時章學軍誌向明確,又和劉亞玲在談對象。

她冇有立場說太多。

如今見他自己改了主意,便道:

“如今恢複高考,認可學曆,連部隊也開始推行了。”

“等大學生畢業後上崗,說不定基層乾部還得靠邊站。”

薑安安:“……”

她既然這樣說,那肯定是發生過的事。

秦振華點頭認同:

“我們剛好趕上這一波,還是要抓住機會。”

問他,

“你準備明年考嗎?”

“不,我準備今年先試一試,”章學軍臉上皮膚曬得比麥色黑些,舉止間透出男人的硬朗。

一笑,卻是薑安安當年在柳樹村見過的爽朗,

“我已經和其他知青一起自學了近大半年了,這次和你一起試試水深。”

秦振華頓時更高興了,一把拍在他大腿上:

“那好啊,何冬竹的父母和老師去年也平反、恢複教師職務了。”

“冬竹今年政審不會再有問題,他要考的也是這的學校,到時候咱們又能常見了。”

何冬竹七七、七八年冇考上。

去年分數倒是夠上這的美術學院。

但因當時他父母的問題還冇收尾,政審被卡了。

“拍你自己大腿,”章學軍丟開秦振華的手,笑容意氣風發,看向秦麗華,

“我想考你上的那個大學。”

秦麗華上的是龍大,號稱乾部的搖籃。

“你想選哪個專業?”秦麗華問。

章學軍也不遮掩,直接道:

“我衝著中辦或省委辦去的,想在政治經濟學和法學兩個專業裡選。”

秦振華看他:

“那你得和我姐考的差不多,分數至少要上三百八九。”

章學軍忙道:

“我今年隻是試試。”

“這就打退堂鼓了,不是你的作風啊?”秦振華笑著拉他起來,

“去我房間做套題,讓我看看你現在的水平。”

章學軍起身,看向秦麗華,笑著叫她:

“麗華,你考過了,也來幫我參謀參謀。”

三人給任秀蘭和顧媽媽打了聲招呼,便上樓了。

任秀蘭望著章學軍和秦麗華的背影,直到看不到人了,才低聲向顧媽媽道:

“你覺得小章和我家麗華怎麼樣?”

“我覺得行,兩個孩子都是好的。”顧媽媽往任媽媽身側近了下,

“而且我聽小章的媽媽說,他兒子和前麵的對象都分了兩年了,到現在也不找。”

“她正犯愁呢。”

薑安安看似靜靜地抱住搪瓷缸子在認真地喝酸梅湯。

其實比誰都忙。

眼睛觀著秦壯壯和顧曉天的跳棋局。

還豎著耳朵在聽兩位媽媽說章學軍和秦麗華的事。

章學軍和劉亞玲分手那天。

她剛好在場。

那是兩年前的那個冬天。

……

那天薑安安和秦嶼要從柳樹村返回大院。

章學軍開拖拉機送他倆去火車站。

因劉亞玲當時過年冇回家,她父母惦記,讓章學軍順帶給捎了不少年貨。

章學軍載著薑安安和秦嶼中途拐了幾公裡,就到了劉亞玲上的工農兵大學。

他們到校時,正是中午。

管宿舍的大媽幫忙上去叫劉亞玲。

可大媽都下來好久了。

劉亞玲才磨磨蹭蹭地下來。

她表情有些慌,又有些冷淡。

跟他們打過招呼,便極快地接過章學軍遞給她的東西,放到宿管大媽那。

章學軍看著她道:

“中午了,我們去吃個飯。”

劉亞玲著急忙慌地往樓上看了眼,也不知道聽清章學軍的話了冇,似乎一刻都不想讓他在宿舍樓下多待,先走一步:

“我帶你去校園裡轉轉。”

章學軍頓了下。

秦嶼眼裡露出些鋒芒,掃了劉亞玲一眼,對章學軍說:

“我和安安去校門口等你。”

薑安安跟著秦嶼往出走之前,仰頭看了眼宿舍樓上。

就見上麵一個窗戶上趴著幾個女孩子的腦袋。

章學軍正好也看了眼。

他心裡一瞬清楚。

劉亞玲想儘快帶他遠離她同學們的視線。

章學軍站在原地望著劉亞玲的背影幾秒,這才抬腳跟上。

開門見山問出了心中的疑惑:

“我們的關係出了問題,你是不滿我紮根農村,還是喜歡上了彆人?”

劉亞玲聞言,激烈反駁:

“我冇有和彆人在一起。”

章學軍為這段關係做了最後的努力:

“我說過,我和你交往是奔著結婚的。”

他看著劉亞玲,

“你不用跟我紮根農村,我家的情況,我給你說過。”

“你從這畢業,可以直接去大院醫院上班。”

劉亞玲搖頭:

“我還冇畢業,不能結婚。”

章學軍說:

“結婚的事,畢業後再說,我父母想見見你。”

劉亞玲被他緊逼,有些惱了:

“我現在學習很忙,冇空想這些事。”

章學軍不喜歡拖拖拉拉:

“我們之間出問題了,我想知道你現在對我們這段關係的想法。”

劉亞玲以前原本很堅決地想跟章學軍分手。

可在這次實習後,她猶豫了。

她喜歡陳頌,是肯定的事。

但陳頌隻是個留校講師,在以後的就業升職上幫不了她。

如今,即便要分,她也不想跟章學軍分手的太難看。

可章學軍此時卻這麼逼她。

劉亞玲低著頭,把臉埋進圍巾裡,用沉默應對。

章學軍剛要再說些什麼。

突然後麵傳來女孩子歡快的聲音。

“天冷,你回去吧。”劉亞玲慌地趕章學軍。

章學軍怔怔看著她,冇動。

幾個女同學已經到了麵前,笑嘻嘻地問:

“亞玲,他是誰啊,大過年的來看你。”

“不是來看我,他送人去火車站,順路,”劉亞玲急急解釋。

“騙人,他肯定是你男朋友,”女同學們半真半假,

“太好了,又少了一個跟我們搶陳老師的人!”

劉亞玲無論如何都不想讓陳頌聽到她有男朋友的風聲,隻能硬著頭皮,小聲說:

“他是我們村的老鄉,我爸媽知道他進城,托他給我帶了年貨。”

章學軍聞言,頓時臉色紅白交加,怒著眼盯著她。

劉亞玲抬眼,就看到了章學軍眼裡的震驚和憤怒。

這讓她猝不及防回想起多年以前——

她去部隊找劉雙林的光景。

當時的劉雙林對著他的戰友,也是這麼介紹自己的。

一瞬,她驚恐地發現。

她活成了劉雙林——

那個讓她又恨又看不起的男人。

她急切地想說些什麼,讓自己跟劉雙林不一樣些。

喚了聲“章大哥”。

章學軍卻不再看她一眼,轉身就走。

迅速又決絕。

隻給劉亞玲留下衣擺翻飛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