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西域商人蘇倫
安息東境,木鹿城
暮春的風沙剛歇,城外的駝隊卸下最後一批貨,塵土與香料的氣息混在一道,飄進城南那家胡商常聚的酒肆。屋內不算明亮,幾盞陶燈燃著微弱的光,空氣中飄著葡萄釀的酒香,還有烤麥餅的焦香。
一個身著淺色素紋長袍、頭戴氈帽的中年男子,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慢條斯理地掰著餅。他鼻梁高挺,眼窩略深,胡須修剪得整整齊齊,手指上戴著一枚不起眼的銅戒。此人是波斯商人蘇倫,在西域與安息之間往來近二十年,什麼奇珍異寶都見過,什麼風聲雨聲也都聽過,最擅長的,便是從旁人一句閒話裡,嗅出千金難換的商機。
同桌的幾個行商剛從更東邊的康居、大宛一帶回來,嗓門不小,話語間滿是旅途的疲憊,也藏著幾分新奇。
“這一路走得實在辛苦,好在貨都出手了。”一人灌了口酒,歎道,“隻是再往東,便不敢去了,聽說那邊諸國混戰,兵戈不息。”
另一人卻搖頭:“混戰歸混戰,可偏偏有一處,富得流油,兵強馬壯,還極稀罕咱們西邊的物件。”
蘇倫掰餅的手微微一頓,抬眼望去,麵上不動聲色,隻靜靜聽著。
“你說的是……那個東方大國?”
“正是。去年我在大宛聽說,有個小行商早年隨手帶過一把小弓,模樣精巧,力道卻遠勝草原弓。本來隻是當個玩意兒賣,冇指望幾文錢,誰知竟流入了那國之中。”說話者壓低聲音,卻依舊難掩訝異,“你猜怎麼著?那國匠人拿過去,竟仿造了出來,還配給騎兵,在戰場上一連打了好幾場勝仗。”
“一把小弓而已,能有這般用處?”
“你不懂。”那人嗤笑一聲,“那國騎兵極多,常年與北方遊牧部族廝殺,最缺的便是趁手的遠射兵器與精良甲胄。如今嘗過甜頭,上下都知道西邊有更好的東西,隻是苦於冇有門路。我聽大宛的胡商說,隻要能把真正的強軍利器送過去,價錢根本不用愁,他們肯出天價。”
同桌眾人紛紛驚歎,唯有蘇倫,麵上依舊平靜,心底卻已翻起浪濤。
他太懂了。
賣一把弓,隻能賺一次錢。
賣一套能讓一國軍隊變強的技藝與裝備,才能賺十輩子的錢。
更何況,那國還能仿製。
若是直接帶大批實物過去,一旦被他們看遍模樣,不出半年,西邊的生意便會被徹底堵死。想要長久獲利,想要一口吃個飽,便不能走尋常路子。
蘇倫不動聲色,又坐了片刻,將幾人話語裡的信息一一記在心中——東方那國,北疆邊市開放,胡人往來頻繁,主事者手握重兵,眼光長遠,不吝錢財;那國騎兵天下知名,卻一直困於甲胄不夠輕便、衝擊不夠淩厲,遠射之器也始終差著一截;那國產絲綢、精鐵、食鹽,都是西域與安息貴族爭相追捧的至寶。
一趟過去,賣強軍利器是大利,順帶做琉璃、香料、絲綢的轉手生意,又是一筆厚利。
來回不空,兩頭都賺。
想通此節,蘇倫不再多留,起身結賬,徑直返回自己的居所。
他冇有絲毫耽擱,立刻開始籌備。
普通貨物,他隨手便可湊齊:安息特產的乳香,色澤濃鬱的紫紅靛藍染料,還有西方燒製的琉璃小件——碗、杯、佩飾,皆是中原難得一見的稀罕物,擺在明麵上,便是一支再正常不過的西域商隊,不會引來不必要的窺伺與劫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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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真正的壓箱底寶貝,他卻藏得極深。
蘇倫花費重金,通過軍中熟人,尋到了三件關鍵之物。
其一,是一套鱗甲,是古波斯稱雄西亞的波斯重甲精銳騎軍製式裝備,不是中原常見的皮甲,也不是沉重的劄甲。而是由無數細小鐵片串聯編織而成的人用鱗甲,輕而密,柔韌異常,尋常箭矢難以穿透,刀劈劍砍也不易破損,最適合騎兵穿戴,既保性命,又不礙奔襲。與之相配的,還有一副馬鎧,隻護馬頭、馬頸與前胸,不拖累奔速,卻能在衝鋒時極大減少馬匹傷亡。這便是完整的人馬俱甲之製,專門用於重騎兵衝陣。
其二,是一支突陣騎矛。
比趙國常見的長戟、長鈹更長、更粗,重心靠前,專為騎兵高速衝撞設計,一矛刺出,勢大力沉,足以破開步兵方陣,撕開敵軍陣線。
其三四角鞍重騎兵衝鋒神器,它能極大提高衝鋒穩定
這幾樣東西,才是他要賣給東方那位北疆主事者的真正商品。
路途遙遠,風沙漫道,馬匪橫行,小國盤剝,若是輕易示人,輕則被奪,重則喪命。蘇倫將這些寶貝用油布層層包裹,混入滿載貨物的馬車之中,由最親信的族人看守,絕不外露半分。
他要的不是先看貨,而是先談價。
不見那位手握北疆大權的人物,他絕不會亮出真東西。
一切籌備妥當,數十峰駱駝與馬車列隊完畢,商隊成員皆是常年走絲路的老手,悍勇而謹慎。蘇倫站在隊伍前方,望著東方漫天風沙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
他不是來做小買賣的。
他是來給一支大國軍隊,送一套足以改寫戰場勝負的重騎體係。
出發。
商隊緩緩駛入漫無邊際的戈壁,駝鈴聲在空曠的原野上斷斷續續地飄著。一路向東,經大宛、過康居,穿過一個個西域小國。蘇倫一路低調,不與人爭,不顯露財富,隻在必要時打點關節,疏通道路,所有人都隻當他是一個普通的胡商,做著琉璃與香料的生意。
沿途之中,關於東方那國的傳聞越來越多。
有人說其騎兵縱橫北疆,所向披靡;有人說其邊市繁榮,胡漢雲集;有人說其主事者年輕有為,不拘一格,隻要能強國強兵,無論何方技藝,都願意接納。
每多聽一句,蘇倫心中便更篤定一分。
他知道,自己這一趟,必然滿載而歸。
數十日之後,商隊終於抵達趙國北疆邊境。
遠遠望去,戍卒林立,旗幟鮮明,營寨連綿不絕,一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。這裡不再是西域小國的鬆散守備,而是一支久經沙場的強軍駐地。
蘇倫命人在外等候,自己親自上前,對著守關軍卒拱手行禮,語氣沉穩:“西域商人蘇倫,攜奇貨與強軍利器而來,求見北疆主政上將軍。”
軍卒上下打量他一番,見他氣度沉穩,不似尋常商販,不敢怠慢,立刻回身稟報。
蘇倫立在關下,望著這座東方大國的邊塞,心中一片清明。
他的貨物,他的圖紙,他的重騎鱗甲與突陣之器,即將出現在這位上將軍麵前。
而一個足以橫掃戰場的重騎兵雛形,也將從這一刻,在北疆悄然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