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煙火惑敵,武卒摧營
天色微曦,晨霧漫卷曠野,將綿延數裡的秦軍營壘裹在一片灰白混沌之中。
天剛破曉,秦軍大營中便響起低沉的更鼓,各部依秦製準時開啟晨起規製。
轅門之外,值守一夜的甲士拖著沉重的腳步交接換崗,鏽蝕的皮甲碰撞聲拖遝散漫,巡營斥候的目光,也隻習慣性死死鎖向滎陽城方向,從未顧及大軍後方空曠的圃田澤原野。
中軍主營之內,更是一派鬆弛亂象。
蒙武和各部將佐晨起梳洗,陸續聚於中軍大帳偏廳,等候朝食;帳外校場之上,炊事兵往來奔走,支起連片大鍋,粟米與野菜熬煮的稀粥熱氣嫋嫋,飄滿整座營盤。
按照秦軍定例,日出晨時之後的朝食,是全軍一日唯一的正餐,也是所有人晨起後的頭等要事。
前線士卒三三兩兩圍聚灶旁,或蹲坐泥地,或倚著轅杆,捧著陶碗爭搶稀薄的粟粥,甲胄大半卸落堆在一旁,戈矛盾牌隨意斜靠,全無半分臨戰戒備。連前軍、後軍的值守兵卒,也多是一手端碗,一手扶戈,目光散漫,隻想著儘快吃完這頓朝食,再尋機稍作休憩。
整座秦營,所有人心神,儘數被這一頓朝食牽絆。
而滎陽城內,卯時剛過,魏武卒便已徹底蘇醒。整座城池無半分睡意,街巷間不聞半點雜聲,唯有甲葉輕碰、步履沉緩的肅靜聲響。魏軍比城外秦軍早了整整一個時辰起身。全城守軍依令飽食粟米乾飯,足量的飯食壓下饑餒,養足了氣力,兩萬精銳魏武卒儘數集結,甲械齊備,列陣於東城甕城與城門甬道之間。
他們黑甲裹身,長戈杵地,千人方陣沉默待令,信陵君隻靜立於城門樓內,閉目養神,周身氣息沉凝如淵。
城頭值守的瞭望哨,死死盯著城外圃田澤的幽暗山林,
天邊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,晨霧濃得化不開,將山野與城池裹成一片混沌灰白。
就在此時,哨卒驟然攥緊了城頭欄杆。
山林深處,一縷極輕的白煙,緩緩穿透厚重晨霧,悄無聲息地扶搖而上。
不是山霧,那是約定好的訊號。
“煙至!”
一聲低喝,迅疾傳至城門樓。
信陵君雙目驟然睜開,眸中寒光乍現,冇有半句多餘言語,隻抬手輕揮,城頭軍令瞬時傳下。
數架架設於女牆之後的重型床弩,齊齊調轉方向,朝天仰射。弩機絞索繃緊的悶響接連響起,
十餘支裹著浸透火油麻絮的長箭,輪番破空而出。連綿不絕,次第升空。
昏蒙灰白的晨霧天際,本是一片死寂的混沌。
赤紅的火矢穿霧而上,瞬間撕開整片暗沉。
每一支都拖著明亮的焰尾,在灰白天幕上劃出刺眼的火痕,燃著烈烈火苗,懸停、升騰、緩緩墜落,接連不斷,錯落綻放。
濃晨霧被火光映得透亮,整片天地都被這連綿的赤紅火流點亮。
城外尚在晨起混沌中的秦軍營壘,無數目光,下意識被這破天的火光,齊齊拽向了滎陽城頭。
蒙武身旁一眾偏將、裨將分列對坐,皆是晨起朝食。帳內唯有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,諸將閒談話語,忽然,帳外傳來一陣隱隱的騷動,混雜著士卒的驚呼、奔走腳步聲,從營外迅速蔓延至帳前,打破了清晨的平靜。
“帳外何事喧嘩?”
一名親衛快步入帳,躬身急報:“將軍!城頭異動!滎陽上空突現連片火矢,天際儘是火痕,全軍皆在觀望!”
眾人聞聲神色一凜,儘數擱下手中陶碗,隨蒙武起身大步踏出大帳。
剛出帳門,漫天異象儘收眼底。
灰蒙蒙的晨霧天幕之上,幾十道赤紅火痕縱橫交錯。方才升空的魏軍火嘹號次第燃落,不多時又一道道灼熱的火紅次第升空,醒目刺眼,將整片滎陽上空映照得熠熠通紅。
大營各處的秦軍士卒,紛紛停下手中吃食,棄了陶碗、離了灶坑,人人抬首眺望城頭異相,原本鬆散喧鬨的軍營,瞬間變得詭異寂靜,隻剩風吹甲葉的輕響。
(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)第176章煙火惑敵,武卒摧營(第2/2頁)
諸將麵色驟沉,連日安穩的圍城局勢,驟然生出莫名詭譎。蒙武登上帳前高臺,目光緊鎖滎陽方向,眉宇間凝起深重的警惕。未等眾人思索透徹,一陣沉如驚雷的鼓聲,驟然從滎陽城內轟然炸響!
咚——!咚——!咚——!
巨鼓沉鳴,層層疊疊,穿透厚重晨霧,碾壓曠野風聲,鏗鏘雄渾,震得人心頭發顫。鼓聲連綿不絕,威勢節節攀升,徹底撕碎清晨的靜謐。
緊隨震天鼓聲,滎陽西門沉重的閘鏈轟然作響。
轟隆巨響震蕩四野,緊閉半年的城門,緩緩向內敞開。
黑壓壓的甲兵,自城門甬道中緩緩湧出。
兩萬魏武卒步履沉穩、進退有度,如一片漆黑鐵流,緩緩漫出城門,不急不躁,在秦軍正麵壁壘之外,背城列陣
大陣層層堆疊,盾戈林立,甲光隱現於晨霧之中。陣型寬闊,武卒靜靜佇立,自帶一股碾壓曠野的凜冽威勢。
這一刻,秦營上下,鬆弛儘散。
從蒙武到帳下諸將,再到普通士卒,人人麵色緊繃,心神驟然提起。
原本以為困守待斃的魏軍,竟在拂曉時分,列全軍精銳,正麵壓陣而立。
詭異的煙火、震天的戰鼓、整齊到極致的武卒大陣。
一股大戰將至的凜冽寒意,瞬間籠罩整座秦軍聯營。
秦軍尋常兩軍對戰,主將必先探清虛實、召聚諸將、定好攻防方略,再以金鼓旗語統禦全軍,層層調度,可今日拂曉,魏軍發難太過突兀,先是漫天火矢惑亂人心,繼而擂鼓開城,兩萬武卒大陣緩緩鋪開,完全不給秦軍半分從容備戰的餘地。
此刻秦軍各部將佐大半仍聚於中軍,本部士卒更是散落各處用膳,倉促之間,根本無法按往日規製從容調兵。
蒙武冇有半分遲疑,當即厲聲傳令。
一麵命人揮動中軍黑色主將大纛,左右旗手配合打出緊急戒備旗語,令全軍即刻披甲集結;一麵命鼓手棄了常規戰鼓,擂動急促沉重的警鼓,鼓聲短促而密集,響徹聯營每一處角落。
光有旗鼓遠遠不夠,各部陣型太遠,士卒看不懂複雜旗語。
他當即點出十餘隊精銳親兵,一人一騎,快馬衝出中軍,分道馳往前軍、左軍、右軍營區,口傳將令:令三部即刻整兵,死守壁壘,不得擅自出戰。
一時間,秦營之內人喊馬嘶,混亂四起。
灶邊士卒慌忙丟碗披甲,將佐策馬狂奔回營,前軍與左右軍在倉促之間,勉強朝著正麵排布起散亂的防線。所有人的目光,依舊死死鎖在前方那片黑壓壓的魏軍方陣之上,隻以為這便是魏軍全部攻勢。
唯獨後方後軍,地處聯營最末,傳令親兵抵達遲緩,加之全軍註意力儘數被正麵牽製,依舊大半處於鬆散狀態。
蒙武站在高臺之上,目光緊鎖正麵,一心隻想穩住眼前大陣,全然未曾留意,自己空虛無防的後營曠野,已然成了註定崩潰的死穴。
全軍調度儘數向正麵傾斜的這一刻,秦軍整條防線的致命破綻,徹底暴露無遺。
秦軍本是圍城紮營,所有土木工事、壕溝縱深、拒馬藩籬,全部麵朝滎陽、用於堵城。大軍背靠圃田澤一側的後營,無溝無壘、無障無防,是一片完全敞開的平坦曠野。
再加上拂曉突發亂局,蒙武所有親兵傳令、所有兵力動員、所有將官視線,全部釘死在正麵壓陣的魏武卒大方陣。
前軍、左右軍慌亂披甲、倉促列陣;中軍全力戒備正麵交鋒;唯獨後軍,成了整座聯營最無人問津的盲區。
後軍士卒大半還停留在晨起用餐、鬆散休整的狀態,聽聞正麵營壘警鐘大作、戰鼓轟鳴,隻當是魏軍正麵強攻,人人好奇探頭前望,心神鬆弛,半點備戰姿態也無。
他們誰也不曾知曉,圃田澤晨霧深處,三萬魏軍早已蓄勢待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