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眾將獻計

風雪鎖營,歲月偷移,一整月悠悠逝去。

自白起下令暫緩攻打九寨、全軍就地屯守休整,連日浸染戰地的殺伐血氣終於緩緩消散。雪原之上再無登梯搏殺、衝鋒嘶吼的喧騰,唯餘朔風卷雪,營壘一片清寂。數十萬秦軍將士分駐堡壘營盤,嚴守水源,日日操練養息,魏地戰事一時沉斂安穩。

唯獨中軍帥帳,這一月來終日彌漫藥苦,浸著化不開的寒涼。

武安君白起本就舊疾纏身,先前連月征戰勞心耗神,臟腑早已虧虛、氣血衰敗,隆冬寒邪趁虛侵入肌理,纏綿難愈,日夜折損其身。休戰之後,軍醫每日入帳,把脈施針、煎調湯藥,晝夜不休,從無一日間斷。

清苦藥香縈繞帥帳,蓋過了炭火微薄暖意,亦掩去帳外風雪刺骨寒威。白日裡白起多倚氈閉目靜養,不再晝夜凝視輿圖、伏案處置軍情,儘數放下軍務,一心調息固本。偶爾帳外傳來士卒整訓甲鳴、巡營號角,他也隻靜靜聽著,眼底不複往日焦灼惶急。

一月靜養調養,纏身沉屙總算稍稍緩和。

往日撕肺裂腑的咳喘日漸稀疏,喉間翻湧的腥甜徹底消弭,他雖依舊兩鬢霜華愈濃,卻總算脫離垂危困厄之態,氣息漸穩,

待到身子稍有起色,可久坐理事那日,白起端坐案前,抬手撫平身前素氈,沉寂多日的眼底,重凝一軍主帥沉斂如山的威嚴。

他低聲傳命親衛,號令傳遍整座中軍大營——召全軍各級將佐、裨將、幕府僚屬即刻齊聚帥帳,共議軍機。

諸將聞令即刻動身,拭去巡營沾染的霜雪,整肅衣冠,依次步入大帳。眾人鼻尖縈繞未散藥氣,又見主帥雖麵色仍帶憔悴,神色卻安定沉穩,不複先前奄奄虛耗之狀,心中暗自鬆了口氣,

文武諸將依官階分列階下,肅立俯首,帳內鴉雀無聲。

帳中炭火熾烈,烘暖方寸之地,驅散了此前長久籠罩的瀕死陰霾,隻剩三軍議事獨有的莊重沉凝。久病初愈的白起安坐主位,望著帳下一眾隨自己遠征的部下,緩緩抬眸,欲重定全局,再籌伐魏之計。滿帳氣氛沉肅,炭火靜靜燃動,

白起端坐上位,氣息尚且虛弱,目光卻清亮篤定。他緩緩掃過階下文武,語聲平和,內裡卻藏著一軍統帥拍板定局的沉穩。

“諸位。”

話音不高,落帳即靜,所有人不約而同凝神側耳。

“經今冬一月休整,我軍穩固沿線所有邊堡,牢牢控住大梁近郊全部水係要道。自此往後,三軍飲水屯駐、糧草輜重再無匱乏之憂,外圍屏障儘數掃清,供水命脈儘掌於我手。”

“局勢已定,今日召諸位齊聚,隻願諸位拋開顧忌,暢抒己見。”

“如何攻破大梁、擊潰魏師,以最小傷亡拿下這座中原雄城,諸位儘可直言獻策。”

話音落定,帳下諸將兩兩對視,緊繃數月的心弦稍稍鬆動。

一眾將領輪番出列進言,所言皆是秦軍常年攻堅慣用的老成戰法,皆是沙場屢見的尋常謀略。

最先出列的中路主將聲沉氣穩:“武安君,末將以為大梁城高壁厚,城中精銳雲集,不可倉促強攻。可調集大軍四麵合圍,斷絕城外鄉野糧秣接濟,封鎖四方通路,以重兵長久困守。城內糧草耗儘、民心大亂,魏軍鬥誌自潰,屆時不必死攻,便可迫其開城歸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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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音未落,一名攻城裨將上前拱手:“圍城耗時太久,恐滋生變數!末將願領死士深挖地道,自地底穿入城垣,潛兵突襲,內外夾擊,一舉破城。”

緊隨其後,騎兵統領跨步出列,高聲獻策:“地道凶險,圍城拖遝,二者皆非上策!末將提議聲東擊西,我軍佯裝猛攻南城,引全城守軍重兵駐守南側,待魏軍兵力儘數偏移,我主力趁夜突襲守備薄弱的北城,撕開城防防線。”

一時之間,帳下眾將爭相進言,或主圍困、或主奇襲,有人請命日夜輪番攻城疲敵,有人獻策誘敵軍出城野戰。皆是秦軍曆年攻取大城的舊例方略,條條穩妥合規,卻無一人跳出固有的作戰思路,更無人拿出能破當下困局的全新計策。

謀略雖多,卻全無新意,更無人顧及眼下秦軍久戰兵疲、精銳折損慘重,再也經不起大規模消耗血戰的致命短處。

帳內議論紛雜,人聲交錯,唯有主位上的白起始終閉目端坐,一言不發。

他倚著氈墊,麵容靜如深潭,任憑階下諸將輪番高談、各陳其策,不打斷、不點評、不發問,神色自始至終毫無起伏。久病蒼白的麵容淡然無波,胸腹隨呼吸輕緩起伏,似在閉目調息,又似將每一句謀劃細細納入心中,默默審視這滿堂千篇一律的攻守之論。

帳中火光搖曳,映著他沉寂不起波瀾的眉眼。

這些半生征戰、踏遍列國的老生常談,落在見慣天下戰局的武安君耳中,終究浮於表麵,隔了一層,全然碰不到此刻伐魏戰事真正的症結與絕境。

他始終緘默,隻閉著眼聽儘滿帳凡俗之論。眾將你一言我一語,爭執議論許久,各類陳舊戰法翻來覆去儘數道儘,甲胄碰撞之聲此起彼伏,帳內一片喧囂。

待到最後一名裨將說完謀劃,帳中方才漸漸歸於安靜,所有人抬首望向主位,等候武安君評判優劣、敲定破城方略。

長久沉寂過後,白起才緩緩掀開沉重眼簾,那雙仍蒙著病氣的眸子淡淡掃過階下眾將,情緒無半分起伏,隻吐出幾字,冷而簡短:

“都退下吧。”

語聲輕緩,卻裹挾著不容辯駁的主帥威權,瞬間壓滅帳內所有餘響。

一眾將校聞言俱是一怔,彼此對視,眼底滿是困惑茫然。眾人爭相獻策半晌,原以為至少能得幾句點評,未曾想白起聽完所有謀劃,半句評析、半句決斷都不願多說,隻命眾人全數退去。

帳中卻無一人敢上前追問緣由,更不敢出言置喙。人人皆知武安君心思幽深,再加一身沉病纏身,此刻心緒難測,貿然質詢隻會觸怒於他。

諸將隻得依次拱手,心底滿腹疑雲,神色悻悻分批踏出帥帳。甲胄摩擦的細碎聲響漸行漸遠,方才人聲鼎沸的中軍大帳,轉瞬重歸死寂。

白起心知,大梁城防堅固,加之有魏無忌這等名將鎮守,剛才眾將所議的那些雕蟲小技毫無意義,秦軍兵力看似龐大,但千裡糧道都需重兵維護,前線兵力本就捉襟見肘,此前清理外圍堡寨又損兵折將,如再不尋出真正破城方略,久屯堅城之下必生變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