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樂乘敗逃
漳水南北,兩陣遙遙相對。
北岸三萬鐵騎穩穩紮營建寨,列陣肅靜,守界安分。自大軍抵岸以來,無騎卒近河,無兵馬異動,全然一副靜待處置、無意爭鋒的姿態。
南岸望樓之上,樂乘俯瞰北岸動靜,心中疑慮儘消。
此前收斥候、鎖舟船,雖自斷北岸偵查耳目,卻換得和談穩妥。眼見趙括果然按兵不動、止步列營,他再不猶豫,即刻遣朝中議和使團渡河北上。
數艘渡船載文臣、攜王信,平穩北渡。
北岸營前,趙括親出迎使,神態謙和從容,不擺兵威,不施冷厲。
交涉帳內,賓主落座。趙括開口立論,句句端正坦蕩,直言此番南下隻為清奸雪冤、穩固邊疆,從無私心,更無反意。
“我鎮北疆數年,隻為國安民寧。朝中勳貴結黨弄私,蒙蔽聖聽,無端構陷守邊功臣。此番舉兵,隻求嚴懲奸邪、廓清朝堂,還北疆將士一個公道。”
談及和議條件,他所求極簡,儘在朝廷預判之中。
唯要求將肇事勳貴儘數押至軍前論罪,其餘不涉王權,許諾隻要禍首伏法,即刻收兵北還。
使團見此,徹底心安,當場應諾條款,不多滯留,即刻南渡複命。
歸營之後,使者據實回稟樂乘。
言趙括舉止守禮、心氣平和,所求僅為雪冤懲奸,絕無繼續南進、裂土爭權的野心。
一語落地,南岸軍心徹底鬆弛。
從上至下,將校士卒再無戒備。人人認定這場南北對峙已然落幕,隻需交付一眾罪臣,便可兵戈消解、朝野安寧。連營氛圍日漸閒適,守防尺度全麵放寬,整座南岸十幾萬大軍,儘數沉浸在和談將成的安穩之中。
誰也不曾察覺,漳水下遊八十裡,殺局已然悄然成形。
早在南北使者隔水往來之際,卜梟、蒼遼所領四萬輕騎,儘數卸重甲、棄累贅,晝隱夜行,避過沿途鄉邑官道,悄然潛入三戶津外圍密林潛伏。
此地為漳水天然淺灘,是趙括熟知的舊渡險虛之處。河麵平緩,灘底堅實,是整片防線最隱蔽、最鬆懈的死地漏洞。
大軍隱於山林,悄無聲息。
先行斥候沿河灘逐段試水勘地,排查深淺、暗流、軟泥,以枝石為記,標定出數條安全渡河的通道。
整片淺灘水深不過盈米,剛及馬腹,可容萬騎穩步涉渡。
諸事勘定,天色入夜,四野沉沉。
密林之中,暗令傳下。
四萬北疆精銳齊齊牽馬出林,黑甲連片,人影如潮,卻無一聲馬嘶、一句人語。全軍循著斥候標定的水道,有序踏入漳水。
淺淺河水漫過蹄足甲邊,浩浩蕩蕩的騎軍陣列,借著沉沉夜色,穩步向南岸平川推移。
上遊兩岸,和談已定,軍心安穩,一派太平姿態。
下遊淺灘暗處,四萬百戰鐵騎已然悄然越河,穩穩踏入南岸開闊平原,無聲卡在十幾萬禁軍的後路腹地。
一河相隔,明暗兩局。
南岸眾人猶待和平收局,殊不知身後合圍大網,早已悄然收緊。
卯時初至,淡淡青白色天光撕開漳水東岸的薄霧,整片南岸連綿數十裡的營寨漸漸有了動靜。
十幾萬守軍多是王城禁軍與郡縣征調步卒,全無半分臨敵緊繃。夥夫守著陶鍋添柴煮粥,蒸汽嫋嫋漫過帳舍;士卒手捧陶碗,三三兩兩排隊等候朝食,還有人低頭整理行囊,滿心隻等著邯鄲押送涉案勳貴前來,議和罷兵。各處哨卒散漫巡行,所有拒馬、弓弩、高臺瞭望,儘數麵朝漳水河道,後方開闊曠野空空蕩蕩。
忽然間,大地深處滾來沉悶震響,初時微弱難辨,轉瞬層層疊疊碾壓而來,如同驚雷埋在地底,震得帳旗簌簌發抖,陶碗在士卒手中微微震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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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軍大帳之內,樂乘正卸甲安歇,多年沙場本能讓他驟然驚醒。他側耳細聽,那獨特的萬馬踏地轟鳴直擊心神,宿將一眼便辨明——大規模騎兵從後方突襲。
心頭驟起巨大茫然,漳水無船,趙括主力明明駐紮北岸,何來大軍繞至身後?可轟鳴聲越來越近,容不得半分遲疑,樂乘踉蹌披上衣衫,大步衝出中軍高帳,厲聲嘶吼:“鳴告警鼓!全軍整甲備戰!”
厚重牛皮戰鼓被力士全力擂動,咚咚巨響順著營寨傳遍四野。
滿營士卒齊齊僵在原地,排隊領粥的人停住腳步,灶邊夥夫忘了添柴,所有人愣神片刻,耳邊隻有後方曠野不斷逼近的馬蹄轟鳴。各級將校憑著治軍本能厲聲喝喊,催促眾人速回營帳披甲持戈。
整座大營瞬間亂作一團,士卒四散奔逃,陶碗、木勺摔落滿地,粥湯潑灑黃土。王城禁軍平素少經苦戰,穿戴重甲手忙腳亂,係帶纏絞、甲片錯扣,大半人隻套上半身甲胄,便被號令推著向後集結。可眾人隻聞轟鳴,看不見敵軍方位,倉促聚攏的小隊散亂不成陣列。
未等各處營寨勉強成型,下遊平川儘頭,黑壓壓無邊鐵騎衝破薄霧,北疆先鋒騎軍已然撞碎外圍後營圍欄。數萬輕騎順著營巷縱橫穿插,步卒倉促湊起的單薄陣線一觸即潰。趙括早傳下軍令,凡放下戈矛伏地投降者一概不斬,無數士卒見鐵騎勢不可擋,乾脆丟棄兵器,跪伏於營帳兩側,任由騎兵穿行而過。
整片連營,唯有中軍高地尚能支撐。
中軍親衛施行連坐軍法,操練嚴苛,告警鼓聲一響,片刻便披甲持戈,依托高地圍擋結成環形步陣,是十幾萬大軍裡唯一能組織抵抗的力量。蒼遼、卜梟卻不令騎兵近身硬衝,四千輕騎分作數股,四麵環繞中軍,拉開距離,搭起安西強弓輪番攢射。
強弓穿透力驚人,尋常劄甲根本抵擋不住,密集箭雨層層覆蓋高地,精銳衛士成片栽倒,環形陣不斷向內收縮,傷亡激增。
樂乘立在高臺之上,放眼望去,外圍營寨儘數潰散,遍地丟戈棄甲的降兵,唯獨自己數千親衛困守孤地,無半分援軍。他心中翻湧無儘悔恨,悔當初輕信和談、主動收攏斥候、鎖死渡船,親手斷送整片防線的偵查耳目,一步錯,滿盤皆輸。
身旁貼身親衛齊齊上前,苦苦勸諫:“將軍大勢已去,速速突圍,遲則無路可走!”
樂乘咬咬牙,不再固執死守。中軍高地視野開闊,他一眼看穿包圍圈南側一處兵力薄弱的缺口,集結帳下僅剩數十名貼身騎衛,合力衝撞外圍騎軍防線,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,朝著邯鄲郊野倉皇奔逃。
蒼遼站在陣中,一眼認出樂乘專屬鎏金儀仗,當即點一千北疆精銳輕騎,脫離圍獵中軍的主力,策馬全速追襲。
北疆騎手自幼與胡人角逐,戰馬皆是耐寒耐奔的千裡良駒,騎術精湛,速度耐力遠超王城儀仗騎兵。追逐途中,兩翼輕騎不斷迂回包抄,輪番放箭襲擾。一支支箭矢破空而出,樂乘身邊親衛接連中箭墜馬,隨行護衛越來越少,不多時隻剩兩三人苦苦相隨。數支冷箭射中樂乘坐騎後腿與馬腹,戰馬血流不止,劇痛之下步履踉蹌,馬力飛速衰竭,越跑越是遲緩。
奔出數裡,前方曠野被千騎徹底堵截,去路封死。殘存兩名護衛催馬上前阻攔,轉瞬便被北疆騎兵衝散。
蒼遼單人獨騎,手握鐵槊催馬直衝,借著戰馬衝鋒的巨力,長槊狠狠向前一刺,鋒利槊尖洞穿樂乘全身甲胄,牢牢紮入軀體。
樂乘一聲慘呼,渾身脫力,蒼遼手腕猛地向上一掀,直接將他從傷馬之上挑翻,重重摔落在泥土之中,當場氣絕。
蒼遼翻身下馬,拔劍割下樂乘首級,持在手中,調轉千騎,朝著漳水南岸大營折返複命。
後方數十裡連營,十幾萬趙國守軍儘數歸降,漳南防線,一朝徹底傾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