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0章邯鄲朝議

天色尚浸在薄淡晨霧裡,邯鄲城內坊市門戶半掩,街巷間隻有巡城甲士緩步走動。大司馬府朱漆大門前,層層布防早已鋪展妥當,處處藏著不動聲色的戒備。

烏桓烈領著數十名射雕手,天未明便已動身。一行人不著厚重甲胄,隻穿短褐勁裝,腰懸長弓,背負滿囊箭矢,分頭奔往通往王宮禦道兩側的望樓、臨街高閣、坊牆製高點。他們腳步輕落,悄無聲息占據所有可埋伏弓箭手的點位,將整條禦道的遠程殺機儘數鎖死,杜絕半路暗襲的隱患。

府內金甲親衛輪值駐守府宅,高牆之下甲光冷冽,紅纓頭盔在晨風中微微晃動。千名精選扈衛鐵騎整齊列於府前長街,統一身披整片鎏金鱗甲,戰馬靜立,隻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鼻息,整支隊伍鴉雀無聲,肅殺之氣撲麵而來。

片刻後,大司馬府側門緩緩敞開。

趙括緩步踏出,身下一匹通體無瑕的白駒溫順垂首。他並未披掛沙場戰甲,內裡襯著一層輕薄柔韌的軟甲護住周身要害,外層罩一身趙國重臣製式寬擺朝服,衣料素雅垂順,身姿清挺溫潤,一派翩翩公子氣度。周遭千名金甲鐵騎寒光懾人,與他一身素淡朝服、雪白坐騎形成強烈反差,一眼便能辨出隊列正中的主人。

他翻身上馬,輕提韁繩。千騎即刻分作兩翼層層拱衛,前後鎖死嚴密騎陣,踏著晨霜緩緩朝著王城行進。沿途早起官吏、市井百姓遠遠望見這支隊伍,儘數勒住車馬、俯身避讓,無人敢靠近半步。

行至王宮廣場,千名金甲親衛齊齊勒馬止步,依禮製不得踏入宮城禁地,就地列陣駐守廣場四方。烏桓烈與一眾射雕手依舊守在周邊高樓,目光牢牢鎖住王宮內外,警戒分毫未鬆。趙括僅帶十名貼身近衛翻身下馬,順著夯土臺階,走入大殿。

高臺之上鋪著層層織錦筵席,趙王趙遷跪坐矮榻,身前矮木案上平放一塊溫潤玉璧,他指尖反複摩挲玉麵,眼神渙散,殿內軍國議論全然不入心底,隻盼朝會儘早落幕,好回宮尋樂。下方文武百官依爵位分列左右,儘數肅立,殿中青銅鼎青煙嫋嫋,氣氛沉悶倦怠。

一眾官吏各司其職,草草奏報郡縣糧儲、市井民生等瑣碎事務,人人言語淺淡,點到即止。經此前趙括清洗勳貴、獨掌兵權之後,滿朝文武心裡都拎得清楚:朝堂小事尚可應付,但凡關乎邊境、列國大戰的軍國重務,說了也不算,說錯反倒容易引禍上身,朝議隻是走個過場罷了。

尋常政務草草了結,掌軍官吏捧著兩卷封緘嚴實的諜報帛書,跪伏高臺之下,清亮聲響傳遍整座大殿。

“啟奏大王,關東密諜接連傳回鹹陽急報。先是雍城嫪毐舉兵叛亂,秦王親領禁軍平叛,儘數誅滅亂黨三族;後章臺大朝,秦王罷黜呂不韋相邦之權,拆分朝中呂氏朋黨,數年權相一朝失勢。如今嬴政獨掌大秦軍政,朝中昌平君、昌文君等楚係重臣平亂有功,頗得秦王信重。”

諜報內容落定,殿內才掀起幾分細碎議論。

一名須發花白的老臣緩步出列,躬身開口,語氣保守穩妥:“秦國百年東出之策,向來先弱後強,既定次序為先韓魏,再伐楚,最後集天下之力攻趙。眼下韓魏已儘數歸秦,依舊例,秦軍下一步必然南下攻楚。楚國孤立無援,無列國同盟相助,秦楚交戰,齊燕與我趙國可安穩數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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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音剛落,一名年輕中樞文官上前反駁:“老大人隻拘泥舊策,卻忽略如今秦廷變局。嬴政年少銳意,急於一戰立威,加之昌平君一眾楚係臣子不願本國遭戰火,必然力勸秦王暫緩伐楚,先行北上,擊破齊、燕、趙三國合縱聯盟。

兩人各持己見,百官隨之分成兩派低聲附和,卻無人敢提出切實對策,言語間皆是觀望推諉之意,爭執半晌依舊僵持不下。

就在滿堂議論嘈雜之時,文臣之首郭開緩步踏出隊列,麵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順笑意,聲音平緩,句句圓滑周全。

“二位所言皆有道理,舊策、新朝局勢各有憑據。天下諸侯皆忌憚嬴政雷霆手段,可依臣之見,秦王縱然雄才大略,終究難敵我趙國布局。大司馬早年間便洞悉天下大勢,主動聯結齊、燕締結三國合縱,於昌邑構築聯軍防線,定下疲秦之計,早已算到今日變局。無論秦軍意欲南下伐楚,或是北上破合縱,萬千謀劃儘在大司馬心中,戰守機宜,自然由大司馬定奪最為妥當。”

一番話說完,既點清朝堂南北之爭的核心,又不著痕跡地將趙括捧到定國安邦的高度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
滿堂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彙聚到武將班首的趙括身上,大殿瞬間安靜下來。

趙括聽著郭開一番吹捧,唇角淺淺勾起一抹淡笑,不讚許,不駁斥,心照不宣,片刻後緩步踏出隊列,一身素色朝服立於殿中,沉穩開口,壓下滿殿紛擾。

“郭相太過抬舉,嬴政城府手段,確是當世罕見。”

“我昔日聯齊燕建合縱,在昌邑布重兵防線,本意便是逼秦國循舊策南下伐楚,借楚地廣袤疆土消耗秦軍國力,為趙國爭取休養生息的時機。可如今嬴政肅清內亂速度遠超預判,又有楚係朝臣在側遊說,秦國滅國次序已然生出變數。”

他條理清晰拋出應對之策:

“當下兩件要務,即刻推行。其一,遣使趕赴齊、燕二國,重申三國盟約,加固彼此信任,絕不可讓合縱出現裂痕;其二,火速調撥糧草步騎,增兵昌邑聯軍防線,加厚壁壘、廣布斥候,抬高秦軍北上伐齊的損耗與風險。隻要北線防線牢不可破,嬴政權衡利弊,終究會放棄北上,重回伐楚的舊路。”

寥寥數語,便將被動揣測的棋局,重新奪回趙國掌控之中。

高臺之上的趙遷聞言,指尖依舊摩挲著玉璧,茫然點頭,隨口應聲:“準大司馬所言,諸事皆依此辦理。”

禮官高聲唱喏,朝會就此散場。百官躬身退去,步履匆匆,隻想儘快結束這場無趣的朝議。郭開走在文臣隊列之首,路過趙括身側時,再度躬身行禮,眼底藏著幾分謹慎的討好。

不多時,趙括移步王宮西側偏殿。殿內無高臺,地麵鋪滿厚實葦席,數名核心重臣分席跪坐,中央低矮木案攤開整幅天下輿圖,鹹陽傳來的諜報平鋪其上。趙王並未前來,這間偏殿,才是趙國真正決斷天下大勢的地方。

眾人目光落在輿圖昌邑、函穀關兩處地界,靜待趙括細化調兵、出使的細則。殿中燭火輕輕搖曳,千裡之外嬴政獨攬秦權,意欲扭轉百年國策;邯鄲城內趙括從容落子,以重兵鎖死北線,強行將天下棋局掰回原定軌跡,兩位隔山河對峙的梟雄,新一輪博弈已然悄然拉開序幕。